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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钧泽听到这话，眼中浮现出了浓浓的兴趣。
唐君生将最后一口烧饼咽下，用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语气，接着开口说道：
“王兄，我就只说一个假设，若是这左充、王世杰并不是报纸所说的那么十恶不赦，反而是绝对为国为民的好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百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假设有这样一位官员，他清正廉洁，一心为民，但为了推行一项利国利民的新政，却触动了盘根错节的权贵利益。
那些人无法在朝堂上将他扳倒，于是，他们办了一家报社。”
唐君生的叙述不快，却字字敲在王钧泽的心上。
“他们在这报纸上，将这位清官的所有举措都歪曲解读。
说他推行新政是为了中饱私囊，说他联系外地商贾是为了里通外敌，甚至编造一些他私德败坏的传闻。
报纸一份份地散播出去，从京城到地方，从士林到乡野。
百姓们不察真相，只看报纸。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会发生什么？”
王钧泽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可怕的景象。
“会发生什么？”王钧泽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干涩：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成了世人眼中的真相。
那位清官，会被百姓的唾沫淹死，会被同僚的攻击压垮，甚至会被不明真相的君王猜忌、抛弃。”
“没错。”唐君生似乎越说越上头：
“到那时，他就算有百口也莫辩。
因为他要对抗的，不是某一个敌人，而是天下所有看了报纸的悠悠众口。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比刀剑更锋利，比大军更可怕。
它杀人不见血，诛心于无形。
所以，我说它可抵三十万大军。”
“可抵三十万大军，一点也不夸张！”王钧泽十分的认可。
“但通过这个报纸的散播，他们也会被世人唾骂，甚至在历史上，也会留下千古骂名。”唐君生最后总结道。
王钧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再看向对面的唐君生时，脸上写满了赞赏，他感觉自己或许遇到了同道中人：
“没错，唐兄你说的没有错，咱们的太子以及燕王殿下，真的是发明出来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啊！”
这声感叹，复杂无比。
有惊叹，有敬畏，亦有深深的忧虑。
唐君生接着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这个东西也是一把双刃剑，掌控在正直之人手中还好。
它可以是斩妖除魔的利剑，是澄清吏治的神器。
可若是将来的某一天，这个叫做报社的东西，落到某些奸诈小人手中，那这将会是一个灾难！”
王钧泽闻言，无比认可的点了点头，他甚至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但目前来说，只要太子和燕王殿下还在，这报社就还会掌握在正道手中。
殿下们的德行，天下共知，我相信他们创办报社的初衷，定是为了天下清明。”
王钧泽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君生。
“至于将来，这朝堂之上定会有你我二人的身影。
我相信将来的唐兄，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王钧泽说着，非常认真的看着唐君生。
这既是试探，也是一种期许。
唐君生感受到了王钧泽话语中的真诚与激昂，他那因思虑而紧绷的脸，此刻也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点了点头：
“王兄你还真没有看错人，我唐君生就是嫉恶如仇之人，若是我有幸踏上仕途，定当让我之治下一个贪官污吏也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充满了少年人的锐气。
王钧泽当即起身，郑重地对着唐君生拱手作揖：
“唐兄好气魄！在下佩服！
我是燕云人氏。不知唐兄是哪里人？
我觉得我们志趣相投，可以做个朋友。”
唐君生也来了兴趣，他同样起身还礼：
“我是京城人士。
家父……工部侍郎。”
当他说出“工部侍郎”四个字时，语气里并没有王钧泽预想中的自豪，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王钧泽闻言，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和他一起在路边摊啃烧饼的年轻人，竟是侍郎之子。
他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恍然的笑容：
“原来是唐侍郎家公子，失敬失敬！
唐兄看来定是家学渊源啊！”
“哼！”
谁知，唐君生闻言，直接冷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嘲讽和厌恶的神情。
“家学渊源？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让周围热闹的气氛都仿佛降了几度。
“我们家，嫡子庶子分的很清楚。
庶子不会得到家里的任何资源，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笔墨纸砚要自己去挣，请教先生要看人脸色，就连过年时的新衣，料子都比别人薄几分。”
王钧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一句客套话，竟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他看着唐君生，只见对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什么侍郎公子，什么家学渊源，都不过是笑话罢了。”唐君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等我真的考取功名以后，我会带着我娘亲离开那个家，自立门户。”
他说到“娘亲”二字时，那冰冷的眼神才融化开来，透出一丝温情。
王钧泽沉默地听着，心中的惊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由衷的敬佩。
他原以为唐君生只是一个有见识、有才华的京城贵公子，却不想他还有这样一番身世。
在如此环境下，非但没有自怨自艾，反而磨砺出了如此坚韧的心性和远大的志向。
这份心性，比他的才学更让王钧泽看重。
王钧泽收起了所有客套，对着唐君生，郑重地竖起了大拇指：
“唐兄好志向！”
这三个字，他说得真心实意。
“那兄弟我在这里，就先预祝你金榜题名了！”
唐君生看着王钧泽眼中的真诚，心中的那点阴霾也散去了不少，他重新露出笑容，举起手中的茶杯，以茶代酒：
“王兄，你也一样！
同祝金榜题名！”
“好！”王钧泽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茶水微漾：
“那三天后放榜，醉人间上，你我痛饮一番，不论结果，共论天下，如何？”
唐君生欣然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当然可以！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