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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府。
夜色已深，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上等的海南沉香在角落的兽首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出安神定心的幽香，但这份宁静却丝毫无法平复书房主人的心绪。
“啪！”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地毯，冒着丝丝白气。
中书省丞相吕青站在书案后，一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一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刚从宫里传出来的密报纸条，。
“好一个燕王妃苏晏！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黄毛丫头！
本相倒是小瞧了她！”
吕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他原以为苏晏不过是仗着燕王妃的身份，在后宫里耍些小性子，却没想到她敢如此胆大包天，直接将事情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相爷，如今这件事可以说已经被闹大了，您怎么还能笑出来？”
坐在吕青对面的一名官员，是吕党的核心成员之一，吏部侍郎张承。
他此刻满脸焦灼，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看着吕青脸上那抹奇异的、近乎狞笑的表情，心中满是不解和恐慌。
那可是宫里！
苏晏一个王妃，竟敢在宫里对吕妃动手，这简直是疯了！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战！
吕青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腾，缓缓坐回自己的太师椅上。
他脸上的怒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失态摔杯子的人不是他。
他重新端起一个备用茶杯，给自己斟满茶水，动作从容不迫，风轻云淡地开口：
“张侍郎，稍安勿躁。
上庸城因为军粮之事而陷落，折损我大昭数万精锐，这本就是天大的事，早晚都会闹大，藏是藏不住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现在，只不过是那个丫头沉不住气，提前把盖子给揭开了而已。
也好，省得我们整日提心吊胆。
既然牌局已经开始，我们只需要小心应对就行。”
张承看着吕青脸上那满满的自信，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疑虑未消：
“可是……陛下那边……吕妃娘娘去御书房求见，被拦了回来。
这信号，恐怕不妙啊！”
吕青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眼帘低垂，遮住了眼中的精光。
“陛下不见妃子，说明不了什么。
或许只是国事繁忙，或许……是他想看看我们如何应对。
但有一点，你我尽可放心。”
吕青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承。
“现在我大昭四面开战，战事吃紧。
这种时候，稳定朝局才是陛下的第一要务。
他，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我等文官动手的。”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强大的说服力。
“我们文官集团，掌握着朝廷的运转，维系着帝国的根基。
动了我们，必然引起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到时候，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中书省，各地官员阳奉阴违，这内部一旦乱了，他刘家的天下，可是真的要保不住了！
陛下是聪明人，他不会算不清这笔账。”
张承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对吕青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还是吕相爷想得周到，高瞻远瞩！
是下官急糊涂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吕青说得极有道理。
皇帝再怎么宠信一个亲王，也不可能拿整个江山社稷来开玩笑。
“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做些什么？
比如，联合御史台，上书弹劾燕王妃僭越之举，擅闯后宫，恐吓贵妃，目无君上！”
张承立刻提议道，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光芒。
吕青闻言，却是当即摇头摆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不需要。”他淡淡地说道：
“你也不想想，燕王妃都已经这么放肆了，你见宫里传出半句陛下动怒的消息了吗？
见陛下下旨斥责燕王妃了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都没有。”
张承的脸色一下子又白了。
“这就代表着，陛下默认了燕王妃的做法。
他甚至，乐于见到有人来敲打我们吕家。”吕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现在去弹劾，不过是自取其辱，白费力气而已。
不仅扳不倒苏晏，反而会让陛下觉得我们心虚，急着反咬一口。”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承彻底没了主意。
“静观其变。”吕青吐出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同时，擦好屁股。
胡广信虽死，但他经手的事情，相关的账目、文书、人证，凡是可能留下尾巴的，立刻，马上，处理干净！
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是！下官明白！”张承心头一凛，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必须立刻去办。
“相爷，时候不早了，下官还要去衙门连夜当值，这就告退。”
吕青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的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张承匆忙离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吕青一人。
他脸上那风轻云淡的伪装，在那人走后，瞬间土崩瓦解。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表情变得阴晴不定。
刚才对张承说的那番话，一半是安抚人心，一半……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皇帝真的会因为大局而容忍他们吗？
若是以前，他有十成的把握。
但现在......
“看来，真正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吕青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将手按在冰冷的窗棂上，感受着那份寒意。
“那么接下来，便是生死了……”
……
与此同时，燕王府的马车在侧门停稳。
苏晏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今日入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好在结果尚在预料之中。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好好休息一下，一抬头，却在通往正厅的月洞门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身形清瘦却笔挺如松，两鬓虽已染霜，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已经退出朝堂，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前任丞相，她的父亲，苏安石。
苏晏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所有的疲惫和算计都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惊喜和亲近。
“爹爹！”
她快步走了过去，脸上露出了女儿家的娇憨，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
“爹爹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派人过来说一声？
女儿一点准备都没有，也好让厨房给您备些爱吃的菜啊。”
苏安石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慈和的笑容，只是用一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有分量。
苏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爹爹的眼神，不对劲。
只见苏安石看着她，不答反问，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苏晏的心上：
“你闯进后宫，可曾提前派人通知陛下或者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