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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
皇都。
连绵不绝的大雪将这座雄踞北地的都城彻底染成一片苍白。
往日里车水马龙、喧嚣嘈杂的街道，此刻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北戎甲士，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提醒着城中的人们，这里并非一座被遗弃的死城。
皇宫深处，更是落针可闻。
但在御书房中，气氛却与外界的冰冷截然不同，一种压抑的燥热在空气中盘旋，让侍立在角落的内侍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北戎皇帝完颜天怜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牍上，堆着一摞从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战报。
每一份都用黑色的封蜡，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虽然北戎方面早有和大昭开战的打算，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昭国，竟然会主动进攻，甚至还以雷霆之势，瞬间闪击了幕落关。
完颜天怜面无表情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战报，拆开封蜡，迅速扫视着。
“……我部于幕落关外围遭遇燕云陷阵军突袭，折损三千余人，副将拓跋宏力战而亡……”
“……幕落关守将耶律洪基指挥失当，被敌将黄忠率孤军破城，兵败自刎，关内五万守军，降者三万，余者尽数战死……”
“……燕王刘誉亲率主力已至幕落关，正收编降卒，稳固防线……”
他随手将这份战报丢进一旁的鎏金火盆之中，看着那代表着一个个噩耗的纸张被赤红的火焰吞噬，最终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灰烬。
他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抽动，仿佛那些损失的兵马、战死的将领，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但那根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轻响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国运被斩去了近一半，带来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士气、战力、后勤，无一不受到重创。
在这种情况下，前线还能勉强维持住阵线，没有一溃千里，确实已经很不错了。
可这还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坐在左下首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耶律奇才。
这位年轻的北戎谋士，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没有去看那些战报，因为上面的内容，他早已了然于胸。
甚至，幕落关的陷落，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位燕王殿下，比他想象中还要果决，还要狠辣。
这让他感到了一丝兴奋。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对于一个谋士而言，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考校，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他知道，皇帝需要一个宣泄口，也需要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计划。
而他，恰好有。
“耶律。”
完颜天怜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御书房里的沉闷。
“如今看来，你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幕落关，确实是我北戎的软肋。
只是朕没有想到，那燕王刘誉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耶律奇才的眼睛：
“如今按照你的推测，他拿下了幕落关，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调遣重兵，聚集于此，与我军寻求决战？”
耶律奇才闻言，当即从座位上起身，对着完颜天怜拱了拱手，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启禀陛下，如果他燕王刘誉是一位优秀的统帅，那么他一定会在幕落关和我们寻求决战。”
他看着皇帝眼中闪过的一丝疑惑，继续解释道：
“刘誉此人，少年得志，又连战连捷，心中必有傲气。
幕落关一战，他以奇兵闪击得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一个优秀的统帅，在这种时候，绝不会满足于一场小胜，他一定会寻求一场能够彻底奠定胜局的决战。
而幕落关，就是他选定的最佳决战之地。”
“更重要的是，他别无选择。
他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只是我们北戎。
天下诸国，虎视眈眈。
他急需一场辉煌的大胜来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豺狼，为自己争取时间。
所以，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带着他最精锐的部队，倾巢而出！”
完颜天怜听着他的分析，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欣赏耶律奇才，不仅因为他第一个看出了幕落关的战略价值，更因为他总能精准地洞察人心。
“说得好。
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么朕问你，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去做？”
听到这个问题，耶律奇才的眼中透出一股疯狂之色，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
“那自然是，接着增兵！”
他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直到五指张开。
“少说也要增兵到十五万以上，送到幕落关前线去，让这位燕王殿下用他引以为傲的精锐，一口气吞掉！”
“什么？”饶是完颜天怜城府深沉，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禁瞳孔微缩：
“增兵十五万？还让他吞掉？”
“对！”耶律奇才的声音斩钉截铁：
“给他一场大的战果！
陛下，我们要先让这位年轻的藩王自信起来，让他以为我们北戎已经兵力枯竭，不堪一击。
当一个人的自信膨胀到极点的时候，就是他最脆弱，最容易犯错的时候。
到那时，我们再彻底毁掉他！”
完颜天怜死死地盯着耶律奇才，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从这个年轻谋士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于病态的狂热和自信。
“一次丢出去十五万大军，你的手笔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完颜天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沉声问道：
“朕不信，你就单单只是为了让燕王刘誉吃掉那十五万大军，来满足他的虚荣心。
说吧，你后续是什么计划？”
面对完颜天怜的询问，耶律奇才的脸上是成竹在胸的自信。
“陛下明鉴。十五万大军，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但对于我们北戎而言，却并非伤筋动骨。”
他走到御书房中央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声音变得高昂起来。
“陛下，经过这些时间的不断征兵，我们可战的儿郎不计其数！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军队！
草原上的每一个男人，生来就是战士！
他们的牺牲，如果能为我大戎换来最终的胜利，那便是死得其所！”
“当幕落关的大战开始的时候，当燕王刘誉将他所有的精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十五万诱饵身上的时候。
燕云漫长的边境线上，必然会出现巨大的防守空当！
为了凑齐决战的兵力，他一定会抽空后方的守备力量！”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另外调集一部分兵马，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他空虚的后方，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完颜天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代表着燕云的疆域。
“所以，你觉得打哪里最合适？”完颜天怜开口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见耶律奇才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掠过一个个燕云的城池和关隘。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的北方，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上。
“燕云的北方门户，上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