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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轻雪的声音戛然而止。
后面的话,她再也不敢说下去。
那个结局太惨,光是想上一想,胸口就堵得喘不上气。
合道一座蛮族的神山,哪里是什么通天造化。
那是把自己当成铁桩子,活生生砸进地脉的死穴里。
从此不能移步,不能闭眼,神魂被万千地脉阴火日夜烧灼,肉身则一点点被粗糙的山石同化。
千年万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誉脸上的皮抖落下来几块,砸在冰层上,发出啪嗒的响动。
他依旧在笑。
或许只有用这种看似无所谓的怪笑,才能让眼前这个亲姐姐少掉两滴眼泪。
“三姐,一生枯坐于此,这个结果,弟弟我早就知道。”
刘誉嘴里吐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两把生锈的铁刀碰在一起。
“而且弟弟我也能接受,不然弟弟也不会身在于此了。”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蛮族三十万铁骑压境,如果不把这龙脉死死按住,整个燕云十六州就会被踩成烂泥。
北方的门户一破,大昭北境千里平原无险可守,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是燕王,燕地的天塌了,他不去顶,谁去顶?
刘轻雪看着他那副半人半鬼的躯壳,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冻土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可她像是毫无知觉。
“是三姐没用了。”
刘轻雪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冰渣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若是她有一身横推天下的武道修为,也能提着剑替他杀穿蛮族王庭。
若是她修成了陆地神仙,挥手引来天地法则,何至于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困在这座绝峰之上,人不人鬼不鬼地受活罪?
偏偏她不是。
她只是个空有皇室贵胄头衔、面对大势毫无还手之力的女子。
这种无力感像无数根钢针,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三姐,之前我给你的,那具武道根骨的本源,用了吧。”
刘誉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那只还算完好的浑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刘轻雪。
“帮你弟弟我,守好燕王府。”
他现在动弹不得,整条命都跟狼居胥山绑死了。
可燕州城里还有他的基业,还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部众,更有他在意的人。
蛮夷退了,朝堂上的那些豺狼虎豹可不会闲着。
没有绝对的武力坐镇,燕王府这块肥肉,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各方势力撕碎吞干净。
那根武道骨,是他留给刘轻雪最后的底牌,也是护住燕王府的唯一指望。
刘誉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风雪,语气十分真挚,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就当弟弟,求你了,好吗?”
“姐姐。”
这两个字一出来,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刘轻雪低着头,任由冰碴刮在脸上,没有回答。
她不敢应,因为一旦应下,就意味着她真正接受了刘誉永远无法离开狼居胥山的事实。
狂风重新呼啸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砸落下来,很快就把山崖上的两个人影遮蔽。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清谁是活人,谁是石雕。
……
一个月的时间,在边关的厮杀中飞快耗尽。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春节。
只是这一整个月里,燕州城外从没有放过哪怕一声爆竹。
耶律奇才像是输光了家底的赌徒,红着眼调集残兵,对燕州城发动了不知多少次猛攻。
不仅是燕州,整个燕云十六州的防线上,北戎的骑兵如狼群般四处奔袭,撞击着每一道城门。
城头上的血水泼了一层又一层,冻成黑红色的坚冰,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守军打光了就征召青壮,滚木礌石砸完了就拆城里的民房。
但拉锯消耗拼到最后,拼的是粮草,是底气。
狼居胥山被刘誉强行合道,蛮族赖以续命的气运彻底断绝,后方草场连遭大灾,粮草车队根本送不上前线。
耶律奇才手下的蛮兵饿着肚子拔刀,战马倒毙大半。
眼见城头依旧立着那面破烂的燕字大旗,后勤难以为继的北戎大军,终于在除夕前夕吹响了撤兵的号角。
数十万敌军如同退潮的脏水,灰溜溜地撤出了燕云十六州的边界。
仗打赢了。
可燕城里没有任何年节的喜气。
整座城池,乃至整个燕云十六州,都陷入了一种让人发慌的沉寂。
家家户户的门头,没有贴大红春联,而是挂起了一条条扎眼的白布条。
满大街都是白色的纸钱灰烬,被寒风卷着,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
这场大战打得太惨烈。
燕云十六州死了太多人,几乎每一座宅院里,都有一口甚至几口空棺材。
无数的儿子失去了父亲,无数的母亲哭瞎了眼睛。
街巷里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声。
燕州城的北城墙上。
城砖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深痕,几处被抛石机砸出的缺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补好,只用粗木桩勉强挡着。
苏晏一个人站在城垛边上,定定地望向北方。
北风刮得她脸颊生疼,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袄子,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青花大瓷碗。
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白菜猪肉馅的饺子。
这是北方的习俗,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象征着一家团聚。
可现在,碗里的热气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里散得极快,油花已经开始凝固成白色的油脂。
“王爷,北戎退兵了。”
苏晏看着北方那片被大雪掩埋的荒原,低声说话。
“咱们燕云守住了,你,还好吗?”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先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怎么可能会好?
狼居胥山在极北之地,离燕州城上千里远。
那里的风雪比燕州大得多,地气比玄冰还要硬。
刘誉孤身一人留在那里,用肉身和神魂镇压地脉,连动弹都动弹不得,断然不会好的。
那得受多少折磨,得熬过多少个冻透骨髓的长夜?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出来。
滚烫的泪珠刚滑过脸颊,就被城头的冷风吹成了冰凉的痕迹。
苏晏端着碗的手开始抖动,眼眶通红,整个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想把碗里的饺子递出去,可眼前除了无尽的荒原和白雪,什么都没有。
“王爷,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吸着鼻子,带着哭腔朝着风雪呼喊。
“燕云十六州的风雪太冷了,你快回来,我好想你……”
空旷的城墙上,只有她的身音被大风吹得四分五裂。
风声呼啸,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