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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报告交给我之后我专门去查了，查了大半个月。采购合同上的章是真的，但供应商的对公账户和钱副部长老婆名下的一个存折有过几笔往来。我认识信用社的一个人，帮我看了看流水。数不大，但方向对得上。”
“为什么不上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严师傅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粗粝的，带着叹息的沙哑。
“小林，钱国安在后勤部干了十一年，根基深得很。他上头有人。我一个会计，跳过他去告他？告到谁那里去？你知道接他举报信的人是谁？”
林菀没说话。
“还是他的人。”
严师傅的声音干巴巴的。
“这就是我让你别声张的原因。你是司令夫人不假，但陆司令不在京城，你在后勤部就是个普通小会计。小林，听我一句劝，这种事不是你我能碰的。”
停了两秒。
林菀说：“严师傅，你是让我装没看见？”
“我是让你别把自己搁进去。”
林菀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身后张妈探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
“严师傅，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报告的事我不会跟别人提。”
“这就对了。”
严师傅松了口气的声音。
“好了不说了，明天上班见。”
电话挂了。
林菀站在堂屋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眼神定定地看着。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钱国安。
后勤部副部长。
他小舅子的公司连续两年以高于市场价四成的报价中标棉花采购，差额十五万。
这笔钱从军费预算里出的，也就是说从国家口袋里掏的。
承担这些虚高成本的是谁？是前线那些穿着过期棉衣、盖着薄被子的战士！
她想到了陆霆琛信里写的那个边防连。
步枪枪管磨损见底，棉衣领口絮出来的棉花都快飞了，药箱里的碘伏只剩瓶底一指头。
前线的兵连一件像样的棉服都穿不上，后方的人在里头吃十五万的回扣。
林菀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有当晚就做什么决定。
走出堂屋，她先去东厢房看了眼大毛，后回到卧室给二宝盖了盖被子。
二宝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在耳朵边，脸颊胖嘟嘟的，呼吸间肚子一鼓一鼓。
她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弯腰在二宝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到书房坐下，铺开信纸。
钢笔拧开，她写了开头：【霆琛】
犹豫了足有三分钟。
要不要在信里告诉他？
他在外面已经够忙了。七大军区的考察，整编汇报，边防检阅，每一项都是大事。她把这些破事写进去，不是给他添堵吗？
可她又想起他上一封信里的那句话。“菀菀，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随时跟我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但我宁愿你自己说。”
她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写了一段含蓄的话。
【部队的工作挺顺利的。就是有些事情看得越深越觉得水深。没什么大事，我心里有数。等你回来再跟你细说，现在不想你操心。】
写完又继续写了日常。大毛学走路的事，二宝胖了多少，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满树的小红花像一颗颗小灯笼。
末尾照例写了想他。这回没像前几次那么长篇大段，只有一句：
【你还有多少天回来？我数着日子呢。】
信寄了出去。
三天后，谢常挂了个电话来汇报日常。
林菀没在家，是张妈接的。
谢常照例问了孩子的情况、院子的情况、林菀的情况。
张妈一一答了，末了加了一句：“太太最近好像有心事，吃饭吃得少，晚上在书房坐到很晚。”
谢常嗯了一声，把这话原封不动转达给了陆霆琛。
那天晚上陆霆琛正在西南军区驻地的临时办公室批文件。谢常进来汇报完张妈的话后站在原地等指示。
陆霆琛拿红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下次打电话，帮我直接转给她。”
谢常应了声出去了。
两天后是个下午，非通信日。
林菀正在后勤楼的办公室拨算盘，突然听见小魏在外面喊她：“林会计！电话！说是长途！”
她愣了一下放下算盘走出去。
拿起话筒，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
“菀菀。”
林菀的心立刻跳快了。
“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不是下周才到通信日吗？”
“想打就打了。”陆霆琛的声音隔着千里长途线路有点失真，带着电流杂音，但那个调子她闭着眼都认得出。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张妈说你吃得少。”
“她瞎说，我吃的不少。”
陆霆琛没接这个茬，隔了两秒问：“大毛二宝呢？”
“大毛越来越皮了，今天把你爸那盆君子兰的叶子薅下来两片，你爸心疼得胡子都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是短暂的安静。
林菀能听到他那边有风声，像是窗户没关严。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他太敏感了，尤其对她的事情，她就知道。
林菀攥着话筒，严师傅和小魏的工位就在隔壁屋，中间隔了一道薄墙。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没有啊，都挺好的。”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陆霆琛没追问。
“行。”他说。
“我月底到东南军区，最多还有二十来天，行程压了一下，争取提前回来。”
林菀心口一热。“真的？”
“嗯。等我。”
“嗯，我等你。”
电话要挂了，林菀忽然说了一句：“陆霆琛。”
“嗯？”
“你别光顾着赶行程不睡觉。你要是瘦得跟竹竿一样回来的，我不认你。”
那头笑了一声，难得地开心。
“知道了。想我的时候看照片。”
“还有最后一件事。”
“说。”
“你在外面有没有好好涂药膏？湿疹好了没有？”
又是一阵安静。
三秒开外传来他的声音，比前面低了些。
“好了。我一个大男人这些小事不用为我操心。”
“那我偏要操心。”
“……，行。你操心吧。挂了。”
“嗯，挂了。”
“菀菀。”
“又怎么了？”
“吻你。”
嚓一声，他先挂了。
林菀举着嗡嗡响的话筒站了一会，耳朵热得要命。
这人每次都是把最要命的话搁在最后面说完就跑。
她放下话筒走进办公室，碰见严师傅正站在门口假装路过。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严师傅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别过脸从她身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