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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被这一声惊醒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坐直,揉了一下眼,扭头对上林菀的目光。
"菀菀!你醒了!"
老爷子弯腰凑到床边,声音都变了调。张妈也醒了,跳起来就要往外跑喊大夫。
"孩子呢?"林菀盯着老爷子的脸,整个人都在抖。
老爷子的眼眶又红了。
他笑着点头。
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笑得跟个孩子拆年礼一样。
"两个。男娃娃。都活着。"
林菀眨了一下眼。
"两个都活着?"
"对!老大五斤一两,壮实得很。老二瘦点,四斤三两,在保温箱里观察。大夫说都能活。"
林菀慢慢把头躺回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管白亮亮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哭。没有笑。
就是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一圈一圈的,终究没掉下来。
她憋回去了。
"四肢全吗?"
老爷子一愣,然后点头。
"全。十个手指头十个脚趾头,大夫数过了。"
林菀的身体松下来了。说不清是哪一块松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塌进了枕头里。
然后她的眼皮就沉了。
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了脑袋,往棉花堆里摁。
"睡吧。"老爷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爸守着你。"
林菀在这句话里滑进了黑暗。
……
同一天夜里。
西南边境,群山夹缝的猫耳洞。
潮湿的泥腥气混着未散尽的硝烟,环顾在四周。
陆霆琛身姿挺拔,倚着潮湿剥落的土墙,没有半分松懈颓态。他抬手拭去下颌处一点薄泥,动作克制利落,周身依旧带着高级指挥官沉淀下来的冷矜气场。
今夜奉命执行侦察任务,标定敌方暗堡与隐蔽火力点,为后方炮兵和空军覆盖轰炸精准定位。
这趟任务,是他亲自敲定带队执行。出发前,军部参谋处专门打了电话过来,措辞客气,意思不客气。
建议他坐镇后方指挥所,前沿阵地交由副团长马卫国带队即可。
理由充分,他是本次攻坚行动前线最高指挥官,若有闪失,整条战线的指挥链直接断裂。陆霆琛听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照常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机拉了两遍,确认上膛顺畅,转身就往前沿阵地走。
马卫国拦过他一次。
“军长,参谋处的意思,你不是不清楚。”
“我清楚。”
“那你——”
“前天侦察排摸上去两回,两回都被打回来,伤了六个。”
陆霆琛没停脚步,边走边说,“对面那几个暗堡的位置,光靠望远镜标不准,炮兵校射浪费了三轮炮弹,全偏。我自己上去看一眼,比指着地图猜来得快。”
马卫国没再拦。
他跟陆霆琛搭档三年,知道这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有商量余地。
不过散会之后,马卫国私底下叫住了侦察排排长周大勇。
“你带上你的人,今晚全程跟在军长侧后方三十米以内,眼睛盯死他。出了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把他拖回来,听见没有?”
周大勇挠了一下后脑勺:“副团长,军长那脾气……他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安排的。骂你你就受着,扣你津贴你来找我报。”周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领了命。
事实证明陆霆琛的判断没错。
他带队潜行至距敌方暗堡不足二百米处,亲自用指北针和地图比对,重新标定了三个火力点坐标,回传后方炮兵阵地。校射一轮,全部覆盖命中。
深山腹地,夜色浓得化不开,夜半时分,山雨骤然落了下来。
凌晨五点整,攻坚指令下达。一个整编步兵连正面压上,强攻敌方高地据点。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破声响彻山谷,重机枪火力压制掩护,步兵分队迂回穿插,刻意吸引敌方主力火力,为隐蔽潜行的侦察小队撕开突破口。
攻到中午十二点,二号高地的进攻卡住了。
敌方在反斜面修了一道暗火力点,角度刁钻,正面看不见射孔,子弹却能扫到进攻路线的侧翼。三排冲了两次,撤了两次,排长肩膀中了一枪,被卫生员拖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骂。
马卫国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把位置报给陆霆琛。
陆霆琛接过望远镜,看了不到十秒。
“调爆破组,从右侧沟渠摸过去。”
“右侧沟渠?那条沟昨天下过雨,淤泥没过膝盖,人趴进去——”
“趴进去比被机枪扫死强。”
马卫国闭嘴了。
爆破组六个人,在淤泥里匍匐了四十分钟,靠到暗火力点侧后方八米处,两包炸药扔进去。闷响一声,火力点哑了。
三排重新压上去。
鏖战至晚上八点,高地制高点彻底拿下。
陆霆琛军装肩头染着斑驳血渍,衣料虽沾尘土,却依旧平整挺括。
最后一处核心碉堡由他亲自带队突进,暗堡空间逼仄,敌军负隅顽抗。
短促凶险的近身缠斗间,他动作干脆凌厉,刺刀刺入敌方要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血溅上他半边衣襟,冷白的手指未曾有半分颤抖,神色自始至终冷静淡漠。
仗,暂时停了。
敌军损失惨重被歼灭一半,其余投降,中间抓了个敌对的指挥官。
一时半会不会再打。
战事暂歇,天亮回营。
陆霆琛缓缓屈腿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普通士兵的狼狈瘫软。常年身居高位、运筹帷幄的沉稳刻在骨里,哪怕满身硝烟,也难掩一身杀伐气度。
只是眼底泛着疲惫,突然放松下来,头有些晕眩。
他的耳边在炮声的余响中回荡着林菀抱着他,在他怀里各种撒娇的声音。
【老公,你好厉害,不仅打仗厉害,做什么……都厉害。】
【让你不要爬窗,你非来,这么危险,小点声,呜,别让人听见。】
【临走前,你想吗?老公。】
【你轻点……再轻点。小心肚子……】
【霆琛,你是国家的栋梁,自然是要以国家为先,我会乖乖等你的。】
【你要平安回来,我什么都依你……】
士兵清点完毕。
来到他的面前喊了口号。
陆霆琛被喊声从晕眩中拉醒,他站直了身躯。
拿过名单,看了一眼后,眉心拧了起来,然后交给马卫国。
这一仗,己方阵亡二十三人,负伤四十七人。
马卫国拿着伤亡名单坐了很久,名单是用铅笔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的,字迹潦草。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完,把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通信兵小何跟在陆霆琛身边收发电报忙了一整天,午饭是半块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啃的。
战事一停,他撑了不到五分钟就靠着弹药箱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还问了马卫国一句话。
“副团长,咱们明天还打吗?”
马卫国看了他一眼:“应该是不打了,但是一切要等陆军长给上级汇报后再定,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算一下电台的电池还够用几天。前天发报用掉一组,备用电池只剩两组了。”
“你该跟通信科说这事。”
“通信科的王干事负伤后撤了,现在通信这边就剩我一个。”
马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先睡,电池的事明天再说。”
小何点点头,蜷缩着身体靠在弹药箱旁,很快就睡熟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洞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老旧煤油灯摇曳着昏黄微光。
所有兵士原地休整待命,明早天亮回营。
陆霆琛靠在墙壁边,垂着长睫沉默着,他抬手从贴身的上衣内袋,小心翼翼摸出一样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