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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从军区医院出发，四辆车一字排开，轰隆隆地碾过午时的长安街。
前后各一辆吉普开道压阵，中间卡车里的士兵端坐成两列，枪身上的刺刀在晨光里时不时闪一下。
沿途的行人和自行车纷纷避让，有胆大的多看了几眼，被卡车上士兵的阵仗吓得赶紧低头蹬车。
走了二十分钟，车队拐进一条种着国槐的胡同。
苏家老宅在胡同最深处，三进的四合院，红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刚刚新刷了金漆的石狮子，石墩看得出是上好的金刚石。
上次陆霆琛带着林菀来过，当时顾着看林菀，没有在意苏家的门庭。
今日看到，这家人财气外露，金漆每年新刷，但账面上纺织厂的盈利却没那么突出。
此时，门两边站着昨天就围过来的警卫营哨兵，从昨晚到现在，苏家大门没开过，里面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车队在胡同口停下来。
陆霆琛下车，拍了下军装下摆，正了正军帽。
他从仪表台上拿起档案袋，没急着往前走，先拆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一沓照片。
第一张，苏娟乔装后的照片，灶灰抹了满脸，衣服是从王婶那儿换来的旧棉袄。
第二张，甬道上荤油残渍的特写，保卫处用白纸覆在上面取的印子，油渍的范围清清楚楚。
第三张，林菀摔倒后现场的照片。青砖地上一大片暗色的血迹。
陆霆琛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他把照片塞回档案袋里，手上的力气控制得刚刚好，没有把纸弄皱。
“走！”
一个排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在胡同里列成两队跟在后面。皮靴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安静的胡同里来回弹。
苏家大门前。
陆霆琛抬脚。
一脚。
红漆大门从门框上被踹飞出去，两扇门板撞在影壁上弹了一下，门上的铜环叮当乱响。
院子里正在吃午饭的苏家人集体愣住了。
苏振国早半个月前已经从外地回来，坐在正堂的八仙桌前，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酱牛肉，嘴张着没来得及合上。
他旁边坐着他的太太，苏兰英的母亲于慧兰，五十九岁，温柔贤淑却过于华贵。
三弟苏建军和媳妇李晓娟在另一侧，苏娟的父母，苏建军四十七岁，长了一张窝囊相。四十四岁的李晓娟穿红戴绿的，一副姨娘像。
旁边还有一个少年和几个孩子。
陆霆琛跨过门槛走进去。
看了一眼，轻哼了声：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身后的士兵鱼贯而入，分成两路沿着院墙站开，把整个前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苏振国率先反应过来，把筷子一放站了起来。
“霆琛，你这是干什么？”
他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声音里带着拿腔拿调的味道。
苏振国今年六十三，在纺织系统干了大半辈子，手底下管着三个厂子几千号工人，虽然近两年放手给二弟去管，但在京城这个圈子里依旧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霆琛没搭理他。
他走到八仙桌前，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苏夫人、苏建军、苏建军的媳妇、苏振国的小儿子苏建文、还有叫不上名的几个孩子。
一桌子人，碗碟齐全，蒸饺炒菜汤粥，吃得挺像样。
“这么多人陪着，吃得还挺好啊。”
陆霆琛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扔。
“我媳妇在医院里躺着，你们在这儿吃山珍海味。”
苏振国的脸变了变。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霆琛，有话好好说。苏娟那孩子做的事，我知道了。我已经见过她，教训了她骂了她，这件事，咱们坐下来……”
“坐下来？”
陆霆琛的声音不大，苏振国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这时孙连长走了过来，对着陆霆琛立正敬礼，然后站在熊军的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头。
陆霆琛直接逼近苏振国，“苏振国，我问你。你闺女——不对，你侄女，乔装打扮混进我家，在我媳妇散步的路上泼荤油，把一个怀了七个多月双胞胎的孕妇推倒在地。我媳妇大出血，剖腹产，腰椎骨折，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多小时。两个孩子早产。老二才四斤三两，现在还在保温箱里插着管子。”
他一字一句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连麻雀都不叫了。
苏建军的脸已经白了。
他踉跄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抓着桌沿，指头打哆嗦。
苏振国的嘴动了两下。
“霆琛，这事确实是苏娟糊涂。但毕竟……没出人命……”
“没出人命？”
“呵、”
陆霆琛轻嗤。
那个笑容让苏振国不寒而栗，整个人后仰了一些。
苏建军更是缩着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都好。
桌上几个孩子害怕地想哭，陆霆琛回头看了一眼赵磊，赵磊上前一步给几个士兵说了话。
士兵领走了小孩去了后院。
陆霆琛这时才拉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照片，一张一张往桌上扔。
苏娟的乔装照。
油渍取样照。
地上的血迹照。
最后一张——
林菀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拍的。
满脸煞白，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口子，氧气面罩盖了半张脸，腿上的裤子被血浸透了。
照片落在桌面上，挨着苏振国那盘没吃完的酱牛肉旁。
桌上几个人看到照片全部吓到，于慧兰当场捂住了嘴。
苏建军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整个人都在发抖一个字说不出来。
陆霆琛绕过桌子，走到苏建军面前。
苏建军是坐着的。陆霆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两个人的身高差在这个角度被拉到最大。
陆霆琛伸手，从腰间抽出枪。
不是六四，这把是他在吉普车里从熊军手上拿的五四式，比六四大一号，枪管更长，握在手里很沉。
他把枪口抵在了苏建军的额头上。
金属触碰皮肤的那一刻，苏建军的瞳孔猛缩，双腿打颤。
“陆……陆军长……”
“我媳妇流了多少血……”陆霆琛的声音很平，他看着手枪的枪头，眼神低靡狠戾。
“你们苏家就得还多少命。”
“啊……不要不要！”苏建军的裤子立即湿了一块。
旁边苏建军的媳妇李晓娟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军长饶命！军长饶命！那是苏娟自己干的事！跟我们父母没关系！我们都不知道她做这些事！！”
苏振国脸上的老干部做派终于撑不住了。
他扶着桌沿，声音发颤：“霆琛！你冷静点！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之前孙连长来围了苏家，还是礼貌客套，所以苏振国并不当回事。
也觉得陆老爷子不会把他如何。
但是现在面对陆霆琛，他此时的举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一个花钱娶的小媳妇，他没想到陆霆琛这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