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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月中的一个周六，京城刮了一夜北风，早起的时候地上落了层薄霜。
强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里面套了件白衬衫。他左手插兜，右手拎着个塑料袋，头发用水梳得服帖，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站在百货商场门口等了快十分钟。
林时盈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扎了个马尾辫，穿了件米色灯芯绒外套。她跑过来的时候带了一阵香味。
强子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远就看见她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确良外套，里面一件白衬衫，
“强子哥，等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强子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掌心。
林时盈笑了一下，鼻尖冻得有点红。
两个人站在百货门口，都没动。
强子不太会跟女孩子说话，憋了半天开口：“进去逛逛？”
“好。”
两个人并排走进百货商场。强子每天在后面库房上班，每天也会巡视一下前台，哪里卖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京华百货周末人多，两个人在人群里走着，林时盈看什么都还好不像第一次和林菀那次来新鲜，强子跟在后面半步远，手还是插在裤兜里。
林时盈在围巾柜台前停了脚。
那条围巾是浅灰色的，兔毛混纺，摸起来软。
“这条好看。”林时盈随口说了一句，手指摸了摸围巾的边。
强子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价签，五块八。
他没犹豫，跟售货员的同事说：“这条，包起来。”
同事见强子带着女孩逛，特别给面。
“哎哟，这不是柳库管吗？带对象逛街啊？”
售货员说着就准备包装围巾。
林时盈转头看强子：“你干嘛？”
“天冷了，你围着。”强子没有对售货员解释，从兜里掏钱，递过去。
林时盈愣了一下，脸上浮起红。她接过纸袋子的时候手缩了一下，碰到了强子的指头。
强子缩了手，眼睛看着柜台别处。
“谢谢你。”
“没事。”
两个人出了百货大楼，林时盈把那条围巾围上了，灰色衬着她的衣服，倒是挺搭。
她偏头看了眼强子：“你今天头发弄得挺好看的。”
强子“啊”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同事帮我打的发蜡。”
“看出来了，平时你头发都是炸的。”
强子没接话，嘴角绷着。
两人沿着街往南走。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强子买了半斤。
林时盈走在里侧，强子走外侧，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林时盈边走边剥栗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强子哥，你今天找我出来不是只逛街吧？”
强子嘴里的栗子咽下去，慢了半拍。“嗯，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在军区上班，有没有听说过……”他顿了一下，把话转了个弯，“你们那个会计科，平时忙不忙？”
林时盈看了他一眼，笑了。
“强子哥，你想问什么直说就行。”
强子挠了后脑勺。“我就想知道，林菀平时在单位忙不忙。她最近是不是在办退职？”
林时盈剥栗子的手停了。“林菀姐要退职？”
强子脚步停了。“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提过。”林时盈把栗子壳攥在手心里，心里转了个弯。
“谁告诉你的？”
强子张了张嘴，没说出陆霆琛的名字。“听人说的。”
林时盈没追问。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路过一家国营饭馆的时候，林时盈说饿了，强子带她进去点了两碗炸酱面，一碟花生米。
吃面的时候林时盈问他京华百货的工作怎么样，强子说挺好，库管干着踏实，上个月还涨了两块钱。
林时盈听了点头，说：“那挺好。”
强子话少，但林时盈话多，坐在一起不觉得闷。
面吃完了，强子去柜台结账的时候，林时盈坐在位子上，把围巾拉了拉，低头闻了闻。
新的，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笑了。
*
同一条街，往西三百米。
一辆黑色京城牌照的轿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后排的赵衍昼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串珠串，拇指缓慢地拨动。
助手坐在副驾驶，看了一眼后座，知道老板在定神。他无意间往右边瞟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
“赵总，前面路口，林时盈。”
赵衍昼没睁眼。
“柳克强也在。”助手补了一句。
赵衍昼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马路，林时盈围着条浅灰围巾，正和柳克强并肩走着。两个人说着什么，林时盈笑了，偏头看他。
赵衍昼看了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助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指示。
绿灯亮了，司机看了一眼助理，见助理摇头便打了方向盘，车子直接开走。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佛珠又开始转了，一颗一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赵衍昼始终没说话。
助手也没再开口。
——
周一上午十点半。
林菀坐在会计科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
刘姐泡了杯茶放在她手边：“菀，歇会儿。”
“马上好。”林菀头也不抬，手指拨完最后一排珠子，拿笔在账页边写下一串数字。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四十。
放下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陆霆琛的声音，低哑，听着正在看文件。
“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软了半度：“嗯。”
“今晚可能拖晚一点回去，你别等我吃饭。”
那边男人的声音正式了些，还听到椅子刮地砖的声音。
“多晚？”
“不一定，八点左右。”
陆霆琛没立刻答。
林菀补了一句：“就在科室里。”
“什么事？”
“回去跟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知道了。让赵磊等你。”
林菀说了声好本想挂了，又加了一句：“中午记得吃饭，别光喝茶。”
陆霆琛“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尾音，拖得比平时长。
林菀挂了电话，嘴角翘了一下。
刘姐在旁边看着，咧了咧嘴没说话。
下午两点开了个短会，处里通报了这个季度的工作总结。
林菀坐在位置上，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今天要把退职的事跟大家说了。
她抽屉里那份申请书昨天陆霆琛帮她看过了措辞，今天上午交给了干部科。
干部科的人看了她三遍，问了两次“你确定”。
她确定。
会散了之后，林菀看了看时间，四点四十。
她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在大院门口国营商店买的橘子和大白兔奶糖，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上次陆霆琛让人送来的麦乳精还有半斤花生米和一袋山楂片。
小魏从外面进来，看见林菀在桌上摆东西，愣了一下：“副科长，这是？”
“等会儿人齐了再说。”林菀冲他笑了笑。
五点整，下班铃响了。
严师傅从隔壁办公室过来还文件，刘姐从茶水间回来，小魏本来要走，被林菀叫住了。
严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林副科长，摆摊呢？”
“等一下，我还叫了一个人。”林菀说完，几人互相看着。
没一会，林时盈探头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零食，眼睛亮了：“林菀姐，今天什么日子？”
“进来坐。”林菀招手。
四个人围在林菀桌前，加上林菀，五个人。
林菀给每人剥了个橘子，自己也拿了一瓣，咬了一口，好甜。
“今天叫大家留一下，是想跟你们说件事。”
刘姐手里的橘子停了：“什么事？”
林菀放下橘子皮，看着几个人。
林时盈嘴里没停，她心里猜出是什么事。
“我今天递了退职申请。”林菀说。
屋里所有人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