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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一章搜魂宁沐竹
他会躺在她旁边,侧过身,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体温会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像是一个移动的小火炉。
他的手会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睡觉。
仿佛他才是“姐姐”一般,她自己才是那个需要当被呵护着的人一般。
但她会无比渴望,无比依恋的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呼吸,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那就是她最想要的东西。
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什么都不想。
云熙闭上眼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眼皮上,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躺在那里,让那些雪一点一点地把她覆盖。
她没有动。
甚至就像是没有呼吸了一般。
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忘了很久的、没有人会来认领的尸体。
她在等。
等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会在风雪中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人。等一个会背着她走很远很远的路、把她带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的人。
等一个会用那种沙哑的、虚弱的、却无比认真的声音,叫她“姐姐”的人。
须臾之间,她仿佛在闭眼之后的黑暗中,幻想到了什么,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
她躺在那里,已经被雪完全覆盖了。
从远处看,只是一个微微凸起的雪堆,和周围那些被雪压弯的灌木、被雪掩埋的岩石没有任何区别。
雪在她身上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像是一床永远不会被掀开的被子。
“云熙。”
一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云熙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不是没有听见,而是不想回应。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声音太久了,久到她都快习惯它的存在了。
习惯到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消失了,她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魂老悬浮在血魂刀上方,看着那个被雪覆盖的、一动不动的雪堆。
她的身体还是那种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虚影。
她低头看着云熙。
魂老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是一个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云熙对她的态度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杀也不理。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也根本就不理会自己,就这么一直吊着她。
就像是在惩罚一样。
她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她跟在她身边,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或许……他真的还活着。”
雪堆没有动。
云熙的眼睛没有睁开。她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心跳没有加速。
什么都没有。
魂老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可她没有放弃。因为她知道,云熙在听。她一直在听。她只是不回应。
“你记得吗?”魂老的声音更轻了,“当初你的眼睛,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语气变了。
“可他知道。”
她又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那几个字的分量。
“他凭什么知道?”
云熙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魂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果然”的意味。
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仅知道那是彼岸之眼,还知道它的成长方式,还知道它需要什么才能进化成永恒之眼。他甚至知道你那双眼睛,能救血魁的命。”
雪堆还是没有动。
可魂老知道,她的话已经落进了云熙的心里,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湖水里,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而且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魂老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峦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个宁沐竹身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气息。不是‘相似’,不是‘接近’,而是一模一样。你能感觉到,我也能感觉到。”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那个被雪覆盖的雪堆。
“你不是也这样想的吗?或许他当时本身就是正在进行某段轮回的经历。”
云熙没有说话。
可她的手指,在雪下面,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蜷了一下。
那不是冷,是心动,不是心动的那种“心动”,而是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的那种“心动”。
她当然这样想,这一切都有迹可循,都被反复证明着。
弟弟从来都是特别的。
从她第一次感受到宁沐竹身上那股气息的那一刻起,她就这样想了。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张脸
她不知道那股气息是什么。
也许是他留下的印记,也许是他的一部分,也许是他在那个世界里存在过的证明。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她从不相信巧合。
所以她才会在那一刻没有杀宁沐竹。所以她才会把她带回来,而不是像对待其他那些蝼蚁一样,随手碾死。
因为她需要知道。
需要确认。
需要答案。
可她没有去问。没有去搜魂,没有去盘查,没有做任何事。
因为她怕。
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怕自己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那点可怜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东西,再碎一次。
她碎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为不会再碎了,可每一次都碎了。碎到最后,她连“不会再碎”这种话都不敢想了。
其实魂老也知道云熙并不相信她说的什么话了,但她也很清楚,这些年来,她说了那么多遍‘他没死’,她早就不信了。可她还是没杀自己。
她看着云熙,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心里很清楚是为什么,因为云熙也意识到,清楚的感受的到,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但她需要被自己“骗”,就这么一直骗下去。
需要一个人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拉住她,告诉她再等等,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
而她就是那个理由。
云熙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些,明显了一些。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抿得很紧,紧到唇色都发白了。
“那个宁沐竹。”
她顿了一下。
“你可以搜魂。”
云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或者,亲自去问她,也许能得到一些消息,当然,也许什么都得不到,但不论如何,这线索确实值得好好推敲。”
魂老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被雪遮住了大半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总比现在这样要来的更主动些。”
云熙从雪里坐了起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那些曾经银白色的、触目惊心的、让她看起来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一样的白发,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色的短发。
很短,短到只能堪堪遮住耳朵。
短到和她第一次在城外那间破庙里遇见那个小男孩时,一模一样。
云熙坐在雪地里,低着头,双手抱在膝盖上。
过了好一会儿,云熙才开口。
“你很害怕死亡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之后的干涩。
魂老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必如此讥讽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我当然怕死,但我也知道,我不会死,不仅是你不会杀我,就算是他真的有朝一日回来了,他也不会让你杀我。”
魂老的声音倒像是带着某种自信,她如今也算是想明白了。
那个叫陈煜的家伙要是真的有朝一日活过来了,那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他会对自己有所防备,也决然只是因为不够了解,但如今,这样的形式,这样的高低位之下,再加上以他的眼界,也能知道,自己是有利的。
更何况,这么长的时间以来,自己不是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害性了么。
如今,魂老看到这一丝丝的希望,心头自然也期待的。
毕竟她一直不能复活,不就是因为云熙对自己心头有怨气嘛,而自己也没有真的能力可以帮助复活,只是一直半哄半骗着。
彼此都是知道,那一切都是虚妄的,只是没有捅破窗户纸而已。
而现在,云熙之所以都已经抓到线索了,却还不立刻行动起来,其实也是因为过往的无数次落空。
导致她现在都对那种触摸有了某种下意识的恐惧。
云熙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峦上,落在那些模糊的、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讷讷的开口:
“那人我自然会去盘问,不过想来也只是沾染了些许因果而已,关键还是在于那个叫南宫曦月的女人。”
云熙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的线索,但落到实处,她现在也是等待了那么久了,不差这一两天。
暂且搁置就暂且搁置一会也无妨。
“我倒也很想知道……”
她顿了一下,看着云熙的侧脸。
“若是他真的还在,却忘记了你们曾经的过往,那你又当如何呢?”
云熙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魂老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一下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慌乱。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措手不及的慌乱。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云熙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记得与否,都不重要,只要他还活着,什么都好。”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她都会找到他,弥补自己曾经做错的事情。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陈煜当初对待自己的方式,她一直执拗纠结的,还是在于自己的辜负。
更何况,其实忘记了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自己对他的那种辜负,她真的很想让一切都重来。
或许那也会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总之,我倒希望这条线索是有用的。”
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个叫宁沐竹的女人,你倒是可以搜魂,或许还是能得到一些消息的,她身上那些气息不会有假,你也别浪费时间了,尽快吧。”
云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这漫天的大雪也渐渐停歇。
也是啊,自己有什么好逃避,有什么好恐惧的,既然线索都已经尽在眼前了,自己反而在临近一切渴望之时,反而还怯懦了。
那可真是不应该……
她在害怕什么?
云熙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连带着血魂刀也想随着,她压下心头的那种繁复心虚,打算先从那个叫宁沐竹的女人入手,琢磨清楚自己心悸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