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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天色阴沉。
厚重的乌云从西北方向压来,将整片兖州大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
闷热的南风裹挟着黄河岸边的沙砾,掠过定陶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苍龙旗,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
定陶,济阴郡治所。
这座兖州腹地的古老城池,此刻已换了主人。
城头上,玄色的“明”字苍龙旗一面接一面,在闷风中翻飞如翼。
城门口,白袍黑甲的明军士卒持戟而立,甲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街巷中,巡哨的骑兵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尘土,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透着新主降临的威严肃杀。
郡守府,坐落在定陶城中央,原本是济阴太守处理政务的官署,如今已成了大明皇帝的临时行在。
府门内外,虎卫军士卒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铁甲森然,刀枪如林。
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府门的人,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将任何可疑之人斩于刀下。
府内正堂,烛火通明。
赵云负手立于悬挂在壁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鄄城扫向仓亭,又从仓亭扫向东面青州。
如今,曹操已灭,长江以北,中原大地上,只剩东面的青州了。
“陛下。”
身后,忽然传来典韦的声音,“睢阳那边已按陛下旨意,将许褚、曹洪、程昱等人,以军礼葬于睢阳城外。”
赵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当日击破睢阳城后,他没有入城,而是带着六千精骑北上,将睢阳的战后事宜交给了高顺。
“曹操的尸身呢?”
“已按陛下旨意,以诸侯之礼安葬,尸身暂厝于睢阳城隍庙。”
典韦顿了顿,又道,“待陵墓建成后,便入陵安葬。”
赵云颔首,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对了,杨修应已到鄄城了吧?”
典韦回道,“算时间,他前日应该就抵达鄄城了。”
赵云微微颔首,没有再言。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抿一口。
茶汤苦涩,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鄄城”的位置上。
曹操的遗命,他已看过,当日击破睢阳,率军北进的路上,斥候抓获躲在路边的杨修,自然从杨修身上搜出了曹操遗命。
“汉旗既没,汉相焉存?”
“故,孤当以身作陪,以魂葬汉!”
“今,天下归明,乃大势所趋……故,孤死后,鄄城诸君,当顺应天道,止戈降明。”
当日看到曹操遗命中的这一段,即便是赵云,也不得不承认,他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曹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他的血,为他守护了一生的汉室,献上了最后的祭奠。
而那道遗命,字字句句,力透纸背,没有丝毫的软弱与不甘,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坦然与决绝。
他让鄄城文武降明。
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天下归明,已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挽。
他不想让那些追随他多年的将士、那些鄄城城中的十数万百姓,为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陪葬。
这是一个枭雄,最后的温柔。
也是一个汉臣,最后的担当。
赵云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鄄城的夏侯惇、曹仁、荀彧、夏侯渊……那些人会如何选择?
他们是遵从曹操遗命,止戈降明?还是负隅顽抗,与城共存亡?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脚步声在堂外戛然而止,紧接着,百里阚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堂门口。
他趋身入堂,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启禀陛下,鄄城来使,携降表乞降!”
赵云的眉梢微微一动。
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赵云转过身,望着跪在堂中的百里阚,声音平静如水:“来使何人?”
百里阚抬起头,张粗犷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神色,似乎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名字:
“回陛下,来人自称是曹营尚书令,姓荀……”
他挠了挠头,那名字对他这个粗人来说有些拗口:“好像是叫……荀彧。”
荀彧。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云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荀文若。
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
那个为曹操运筹帷幄、举荐贤才、坐镇后方的荀令君。
那个在历史上,因反对曹操称公,服毒自尽的汉室忠臣。
荀彧居然亲自来了。
赵云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而是欣赏与期待。
“传。”
赵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荀彧来见。”
“诺!”
百里阚领命,躬身退出大堂。
……
与此同时,定陶城外。
一队人马正缓缓向城门行进。
队伍人数不多,只有十数骑。
为首之人,年约三十多岁,身着一袭素色儒袍,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鹤氅,头戴远游冠,腰悬一柄长剑。
他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仿佛不是来献表乞降,而是赴一场寻常的文人雅集。
但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眸,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此人,正是原大汉尚书令,荀彧,荀文若。
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皆是文吏打扮,怀中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与图册。
那是鄄城的户籍名册、山川舆图、府库账目…..
而荀彧自己,怀中则抱着一方锦盒。
那锦盒以紫檀木制成,雕工精细,盒面上刻着古朴的云纹。
锦盒之中,盛放着鄄城的降表,以及,汉帝刘政的玉玺。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那卷降表的卷轴之中,却藏着一柄淬毒的匕首。
那匕首长不过一尺三寸,薄如柳叶,刃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卷轴以锦缎裹覆,层层叠叠,恰能将匕首严丝合缝地藏在其中。
从外面看,只是一卷寻常的帛书卷轴,谁也不会想到,那卷轴之中,竟藏着致命的杀机。
荀彧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锦盒冰凉的表面,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触摸一个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荀公。”
身旁,一名年轻文吏策马上前,低声问道,“前面便是定陶城。听闻明帝已率军北上,此刻正在城中。咱们……是否直接进城?”
荀彧收回思绪,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定陶城头,那面玄色的苍龙旗在风中飘扬,旗面上的金色五爪金龙在阴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如同活物,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队缓缓行来的乞降使者。
那面旗帜,代表着这个天下新的主人。
也代表着,那个他守护了一生的汉室,最终的覆灭。
荀彧的手,从锦盒上缓缓移开。
“进城。”
荀彧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去觐见大明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