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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受死——!”
荀彧嘶声大吼,手指已触到了卷轴的边缘。
只要让他握住那卷轴,只要让他抽出藏在其中的淬毒短匕,哪怕只刺出一寸,哪怕只划破赵云的一根手指。
那见血封喉的剧毒,便足以让这个终结汉室的“叛汉之贼”,为大汉陪葬!
然而,就在荀彧的指尖即将握住卷轴的那一刹那——
赵云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
不是去夺卷轴,而是直接扣住了荀彧的手腕。
那一扣,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钳住,力道之猛,竟让荀彧的腕骨发出了“咯吱”的细微声响。
荀彧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整条手臂的力道瞬间消散,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离那卷轴只差半寸。
紧接着,赵云的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拍在荀彧胸口。
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却如同一座山岳般沉重。
荀彧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胸口传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堂中的立柱上。
他的身体顺着立柱滑落,瘫软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却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御案上那卷降表——那里面,藏着他最后的希望,藏着他为汉室殉葬的唯一机会。
只差半寸。
只差半寸!
“好一个图穷匕见。”
赵云的声音在堂中响起,依旧平静如水,听不出喜怒。
他伸出手,拿起御案上那卷降表,手指在卷轴上缓缓摩挲。
然后,他用力一捏。
“咔嚓——”
锦缎卷轴应声碎裂,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从中滑出,“当啷”一声落在御案上。
那匕首刃身泛着幽蓝的寒芒,显是淬了剧毒,匕身上还刻着两个细小的篆字——“汉魂”。
赵云拾起那柄短匕,放在眼前端详。
“好锋利的刃。好狠的毒。”
赵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他转过身,望向瘫软在地的荀彧,目光在那柄淬毒匕首与荀彧惨白的面容之间来回扫过。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激赏,还有几分洞察一切后的漠然。
“荀文若,你与朕,都是明白人。”
“你今日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从你踏入此门,你已是一个死人。你知道朕不可能放你走,朕也知道你不可能归心。”
赵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却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巨石,砸在荀彧心头。
“你既不想活,朕便成全你。”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仿佛只是拂去衣袍上的一片落叶。
但荀彧却在这一刻,看到了一道冷光。
“但朕要让你知道——你守护一生的汉室,绝非折于朕手。”
赵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它折在庸主,折在豪族,折在民心,即便这个天下没有我赵云,也有袁绍、袁术、曹操、孙策、刘备。”
“因为大汉的气数,早在那十二年前那场黄巾之乱中耗尽了,若非汉室失了民心,焉有百万黄巾?”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赵云握住那柄淬匕首,双手用力一折。
“铛——!”
一声脆响,如同惊雷般在堂中炸开。
那柄被荀彧珍藏多年、淬以剧毒、刻着“汉魂”二字的匕首,在赵云手中断成了两截!
断匕落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清脆的金铁之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如同为大汉四百年的国祚,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荀彧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望着地上那两截断匕,望着匕身上那被从中截断的“汉魂”二字,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滚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汉魂。
断了。
赵云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的荀彧,缓缓开口。
“荀文若。”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之所以杀你,不是因为恨你。朕能理解,你要为汉尽忠,那么…朕会成全你这份忠义。”
赵云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却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在整个大堂中回荡:
“但你记住,你荀文若有气节殉汉,尽忠为名,朕自有朕的江山要担。朕的责任,是终结这个乱世,是让战火熄灭,让百姓归田,滋养生息!”
“这天下,从来不缺赴死的忠臣,缺的….是让万民不必赴死的君王。”
“而朕,就是那个人。”
此言一出,堂中将士无不热血沸腾,齐齐跪倒。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动地的山呼声在郡守府正堂中滚滚回荡,压过了堂外的夏风,压过了远处的号角,压过了这十二年来,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歇的厮杀与哭泣。
荀彧跪坐在青砖上,望着赵云那张冷峻而决绝的面容,望着那些跪伏于地、山呼万岁的明军将士,望着地上那两截断匕,望着匕身上那被截断的“汉魂”二字,久久不语。
他的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这个男人,他恨吗?
恨。
是他亲手终结了汉室,是他将丞相逼上了绝路,是他让他荀文若失去了效忠一生的对象。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说的话,句句属实。大汉的气数,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尽了。
那些口口声声要匡扶汉室的诸侯们,有几个是真心?
董卓、袁绍、袁术……他们哪一个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就算是丞相,他所作的一切,真的是为了汉室吗?还是为了他们心中的执念?
他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能终结这个乱世。真的能让那些被战争蹂躏了十二年的百姓,重新过上好日子。
真的能做到他和丞相,穷尽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
荀彧缓缓闭上眼睛。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挤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
“陛下说得对。”
荀彧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汉室的气数,不是亡于陛下之手。是亡于庸主,亡于民心!”
荀彧睁开眼睛,望着赵云,嘴角缓缓浮现一抹惨淡的笑意:“但彧是汉臣。汉室再腐朽,再不堪,也是彧效忠了一生的汉室。所以彧,降不了。”
他整了整那件被鲜血染红的鹤氅,理了理散乱的发髻,然后缓缓跪直身体,面向西北——那是洛阳的方向,是大汉的洛阳。
“曹公以魂葬汉,彧当以血祭汉。”
荀彧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如同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钉,钉在堂中每一个人的心头:“这是汉臣,仅存的尊严。”
话音未落——
只见,荀彧猛地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囊!
那毒囊,是他离开鄄城前,便已藏在口中的。
不管刺杀成功与否,他都会用自己的死,成全他最后的体面。
他不想被五花大绑,不想被押赴刑场,不想让那些白袍黑甲的明军士卒,看到他荀文若引颈受戮的模样。
他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毒液入喉,如同火烧。
荀彧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但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云,看了看这个让他恨了一辈子,又在最后一刻让他不得不敬佩的男人。
然后,他缓缓倒在了地上,倒在那两截断匕旁边,倒在那冰凉的青砖上。
荀彧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堂顶那些雕梁画栋,望着那些在烛光下明暗交错的花纹。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洛阳的宫阙,看到了先帝赐剑时的殷切目光,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想要匡扶汉室的年轻守宫令……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望着地上那个以血祭汉的汉臣,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这世间,真的有一种人,宁死也不愿弯下膝盖。
真的有一种人,可以为一个已经覆灭的时代殉葬。
真的有一种人,用他的死,换取了最后的尊严。
赵云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断匕上,落在匕身上那被截断的“汉魂”二字上,落在荀彧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上。
他杀过很多人。
有猛将,有枭雄,有诸侯。
但从未有一个人,像荀彧这样让他感到如此复杂。
“传朕旨意。”
赵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沙哑了几分:“以汉臣之礼,厚葬荀彧。墓就建在睢阳城外,与曹公之墓相邻。碑上刻——”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故汉尚书令,荀公文若之墓。”
“另,将荀文若今日之行,载入史册。让后世之人看看,汉朝气数虽尽,然汉臣之风骨,犹存于世。”
此言一出,堂中诸将皆是一怔。
汉臣?
荀彧今日可是来刺杀陛下的!
陛下不但不将其五马分尸,还要以汉臣之礼厚葬?还要将之载入史册?
“陛下!”典韦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
赵云抬手制止了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走到堂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堂外那片阴沉沉的天际…..
夏风扑面,裹挟着初夏特有的湿热与泥土气息,吹动他腰间的白虹剑穗。
远处天际,乌云越压越低,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就要倾盆而下。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荀彧抓起那卷藏着短匕的降表时的场景。
那一瞬间的决绝与悲壮,好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汉室养士四百年,哪怕气数已尽,也总该有几个殉葬之人。”
赵云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对自己解释:
“朕让他死,是因为他求仁得仁。朕葬他,是因为他值得敬重。”
“至于朕之功过,就让后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