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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
那里的雨,从来都不会温柔。
滂沱的大雨连下了整整数日,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上空。
天地间被白茫茫的雨幕笼罩,闷热丶潮湿丶黏腻的水汽无孔不入,钻进矿区的每一个角落。
转眼间,刘坤回国已经两个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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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蹲在泥泞里啃乾粮丶顶着烈日盯矿口丶扛着压力咬牙撑局的主心骨一走,矿区原本被刻意掩盖的所有隐患,在这场连绵雨季的冲刷下,彻底暴露无遗,如同溃烂的伤口,越烂越深,处处都是掣肘的难题。
简易铁皮搭建的办公室内,铁皮屋顶被暴雨砸得噼啪作响。
雨声嘈杂,却盖不住屋内沉甸甸的压抑气息。
墙面渗透着潮湿的水渍,墙角爬着细碎的霉斑,空气中混杂着柴油味丶泥土腥气和雨水的潮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强丶高崎兄弟俩一前一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们带着未乾的泥水,裤脚沾着厚重的红泥巴,鞋子被泥水泡得发胀变形。
短短半个月的雨季攻坚,让这两个素来硬朗的汉子熬得面色憔悴丶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
高强随手拉过一个板凳,重重落座,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连日的困境抽乾。
福弟,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以前只听说海外淘金难,自己踏进来才知道,想在非洲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简直是难如登天。
站在一旁的高崎,重重点头,脸上满是苦笑与无奈:可不是嘛!这下我彻底明白了,为啥刘坤当初拼了命也要回国发展。
他抬手指向门外坑洼不平丶早已被雨水泡烂的土路,语气愈发无奈:你看看现在这鬼天气丶这鬼路况!
一到雨季,整片矿区就几乎瘫痪了,简直是寸步难行。
咱们矿区方圆几十公里,连一寸硬化路面都没有,全是这种遇雨就烂的红泥地。
大型设备根本开不进来,半点办法都没有!
每次要换新设备丶运维修配件,只能全员上手,把几吨重的机器挨个拆解成零散零件,靠人工扛丶小车推,一点点蹚着泥水运进矿区。高崎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憋屈,音量不自觉拔高:费时丶费力丶还费钱!
一趟运输下来,损耗丶误工丶人工成本叠在一起,白白多掏一大笔开销。
这要是放在国内,公路四通八达,大货车直接开到厂区门口,谁会遭这份罪?
雨势依旧凶猛,窗外的泥路早已变成黏稠的泥潭,车辆碾过的车辙积满浑水,深浅难测。
稍作停顿,高崎又指着墙角嗡嗡作响丶时不时卡顿的老旧柴油发电机,眉头拧成一团,继续吐槽眼下的致命难题。
还有这电力,更是烂得离谱!本地电网本来就薄弱得可怜,一到雨季线路受潮短路丶跳闸断电是家常便饭,三天两头全线停电。
探矿设备丶选矿流水线动不动被迫停机,刚运转一半的工序直接作废,白白损耗原料丶耽误工期。
就这破烂基础设施,这地方的经济能发展起来,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屋内充斥着压抑的抱怨声,连日积压的挫败感,几乎压垮了所有人的心态。
高强抬手打断了弟弟的牢骚。
他性子沉稳,比高崎多了几分隐忍和大局观,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乱了军心。
「行了高崎,少说两句。」
「天天怨天尤人丶吐槽诉苦有什么用?既然咱们接手了这座矿,吃了这碗饭,再大的坑丶再难的坎,也得自己咬牙扛过去。」
说完,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静坐的马元:「你说对吧,福弟?」马元神色沉静,眼底没有半分焦躁,只有历经风雨的沉稳与笃定。这两个月,刘坤抽身离开,他独挑大梁守着整座矿区,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烂摊子有多棘手。
泥泞断路丶频繁停电丶设备停运丶工期延误丶成本飙升……兄弟二人说的每一个难题,他都看在眼里丶记在心里,日夜琢磨破解之法。他沉默数秒,窗外雷声滚滚,雨声轰鸣,却乱不了他的心神。
「强哥,你说得对。」
「你们说的所有难处,我比谁都清楚。路烂丶没电丶基建为零,条件艰苦到了极致。」
马元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泥泞荒芜的矿区,眼底没有退缩,只有不服输的韧劲。
「但我们走到今天,没有退路,绝对不能放弃。越是绝境,越不能垮。」
「没有路,我们就自己修路,一点点平整路基丶铺设硬化路面,打通矿区生命线。电网不稳丶频繁停电,我们就立刻采购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丶配套储能设备,自主供电,彻底摆脱本地电网的掣肘。」
「急不来,我们要一步一步走,一关一关闯。雨季只是暂时的,困境也是暂时的,慢慢熬丶踏实干,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定力,瞬间压下了屋内浮躁压抑的氛围,稳住了人心。
办公室再度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屋外暴雨轰鸣,声声入耳。
片刻后,马元转头看向高强,话锋一转,问出了当下最核心丶最关键的问题。
「矿区的矿石出口,目前还顺利吗?」
这一句话,瞬间扫去了屋内大半的阴霾。
高强闻言,脸上紧绷的线条骤然松弛,眉头舒展,眼底终于浮出一抹难得的喜色,重重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与慰藉。
「出口这块倒是稳得住,也是咱们眼下唯一的盼头。」
「咱们矿区的原矿品位高丶杂质少,品相远超周边一众小矿,在国内采购商那边口碑极好,订单源源不断,根本不愁销路。」
说到这里,高强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唯一的遗憾,就是眼下基建太差丶运输太难丶能耗太高,层层叠加下来,整体运营成本居高不下。」
「如果能把路丶电力这些基础问题解决掉,砍掉这些不必要的损耗,我们的利润至少能翻上一倍。」
有销路丶有品质,却被基建短板死死卡住盈利上限。
这是困境,更是马元心中无比清晰的破局方向。
他望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眼底锋芒渐露。
可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嘶吼叫嚷,混杂着暴雨声,依旧刺耳清晰,彻底撕碎了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