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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不做影子,便先学着站在光里(第1/2页)
“不想再只做影子。”
这六个字,从萧玄口中说出来时,很轻。
可落在这处临风小台上,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虽不见多大水花,回声却极长。
叶若依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萧瑟也没有。
两人都很清楚,这一句,已经比很多长篇大论都更真了。
因为“我想留山”“我想往前走”“我愿交底”这些话,虽都不假,却仍带着一点往前探路时的模糊。
可“不想再只做影子”,便很准。
准到像把他前半生最不愿、也最习惯的一层皮,自己伸手掀开了。
不想再只做影子。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活成了什么。
意味着他不再甘心。
也意味着——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从影子里走出来,但至少,已经不想再回去了。
这便足够了。
风从苍山侧面吹来,拂动三人衣角。
萧玄坐在那里,脊背仍旧挺得很直,像多年在规矩里养出来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改不掉。
可他眼里那层总是隔着什么的沉色,已经淡了许多。
萧瑟看了他片刻,终于淡淡开口:
“这句话,比你前面所有话都值钱。”
萧玄抬头。
“为什么?”
萧瑟道:
“因为这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是说给你自己。”
“你若只是为了让我们信你,完全可以说得更漂亮、更周全、更像一个已经想清楚了未来该怎么站的人。”
“可你没有。”
“你只说,你不想再做影子。”
“这说明——”
萧瑟眼神平静,语气却很准。
“你今天还没完全找到路。”
“但你至少先找到了,自己最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而这,往往比一开始就装得很明白,更重要。”
萧玄沉默着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透。”
“不是我看得透。”
萧瑟淡淡道,“是因为青莲这地方,今天已经把很多人都照得太清了。”
“你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若依这时才轻声问:
“那你今日若留下,最怕什么?”
萧玄一怔。
似乎没想到,她不问“你能给青莲什么”,反而问“你最怕什么”。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这问题的锋利处。
一个人想留下,不难说。
难的是——
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可能在哪儿裂开。
怕什么,很多时候比想要什么,更能照出一个人的底。
他想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怕两件事。”
“说说看。”
“第一,怕我以为自己不想再做影子了,其实只是今天被照得一时热血。”
“等过几天,等我离了这条阶、离了这座山、离了苏白那几句话和那口酒,我又会重新缩回去。”
这句话一出,叶若依眼底便掠过一丝极轻的认可。
很真。
也很清醒。
因为很多人一时意气上头,都会以为自己已经变了。
可真要变,往往要很久。
萧玄能自己先想到这一层,至少说明他不是只凭一时冲动在做决定。
“第二呢?”
叶若依又问。
萧玄眼神沉了些。
“第二,怕我以为自己是在往光里走,最后却只是换了一个更亮的影子站进去。”
这一句,比第一句更重。
连萧瑟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这话,已经不只是清醒。
是很锋利的自省了。
什么叫更亮的影子?
便是从天启宫里的影,换成青莲山上的影。
看似换了地方,换了立场,换了门,换了山,换了高处。
可本质上,还是在做影子。
还是把自己藏在别人的光下面,借别人的势活着,而不是自己真正站出来。
这,才是最深的一层。
而他居然能自己说出来。
说明今日问剑阶上那一口酒,那一线高影,真把他照进去了。
叶若依听完,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既然你自己已经能把这两件事说出来,那很多事,便反而不用急着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叶若依抬眸,望着他,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却让人很难生出敷衍之心。
“青莲不会因为你今天一时想留,便立刻把你按成门里的人。”
“也不会因为你来路复杂,便一脚把你踢回去。”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立刻选边。”
“而是先站在这座山边上,再看几天自己。”
“你若真怕自己只是被照热了一时,那就留下来,看看这股热,过三天、五天、十天,还在不在。”
“你若真怕自己只是从一个影子换到另一个影子里——”
她眼底神色更清了一分。
“那就别急着往任何一边靠。”
“先学着,站在光里。”
这最后五个字,说得极轻。
可萧玄听见之后,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了。
站在光里。
不是立刻去发誓,不是立刻切断过去,不是立刻表忠,不是立刻大彻大悟。
只是——
先别躲。
先别缩。
先别急着找另一个更安全的壳。
先学着站在光里。
这已是他今日从天启旧影里走出来后,最合适的一步。
于是他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萧瑟这时终于把话接死。
“那便这么定。”
“今天起,你不算门中正式之人,也不再算山外普通来客。”
“你在门槛上。”
“留山,暂观,暂问,暂照。”
“住处我给你一处偏院。”
“问剑阶你还可以再走。”
“但照影榜短期内不会给你再动位置。”
“至于你的底——”
萧瑟眸光微冷。
“该交的,今晚前全部交给我与若依。”
“藏一分,你就下山。”
“懂么?”
萧玄点头。
“懂。”
“还有。”
萧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去找苏白。”
萧玄一怔。
“为何?”
“因为现在的你,找他没用。”
萧瑟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给你的,已经够多了。”
“一句不想做影子,一口酒,一条阶,一个站在山上的位置。”
“再多,你接不住。”
“先把你自己收拾明白。”
“再说别的。”
这番话,毫不客气。
可越不客气,越说明是实话。
萧玄沉默片刻,终于认真一礼。
“好。”
小台上这一番话,到这里便算真正落定了。
叶若依没有再追问太多。
很多事,点到这里,已足够。
剩下的,得靠萧玄自己去走。
问得太深,反而容易把刚刚照出来的那点真,再逼回壳里。
于是她站起身,轻声道:
“走吧。”
萧玄也跟着起身。
这一次,他没再看山下,也没再看那条问剑阶有多高,只是跟在萧瑟与叶若依身后,朝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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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不快。
却比来时稳。
不像归降。
更像是一个终于肯先站进门槛里的人。
——
而另一边。
顾长生那边,伤药已经上得差不多了。
他这人,命硬,身子骨也确实结实,除了肩侧那两道被毒血擦过的伤口需要慢慢清毒,其余大多是皮肉翻开、筋骨震伤,虽重,但不至于伤根。
雷无桀替他缠完最后一道布,拍了拍手,颇有成就感。
“行了!”
“以后你就是我这一脉带出来的人了!”
顾长生愣了一下。
“你这一脉?”
“对啊!”
雷无桀理所当然得很,“你不是先归我、无双、无心三人之下旁听旁练旁挨打么?”
“那四舍五入,不就算我这边先带你?”
顾长生想了想,点头。
“好像有点道理。”
无双在一旁认真纠正:
“不是一点。”
“是很多。”
无心轻轻笑道:
“只不过,雷施主带你的方式,大概会比较吵一些。”
顾长生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
“我以前住的地方,比这还吵。”
司空千落抱着枪站在一旁,听到这句,不由轻哼了一声。
“你现在先别觉得山里都好。”
“以后真开始练了,有你哭的时候。”
顾长生转头看她,眼底却没有半点畏缩,反而亮得很。
“那更好。”
“我就怕不够练。”
司空千落看着他,难得没有继续呛,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是真有点意思。
顾长生随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缠好的伤,忽然问了一句:
“那我以后,住哪儿?”
雷无桀顿时眼睛一亮。
“住我旁边啊!”
司空千落立刻道:
“不行。”
“为什么?”
“你太吵。”
雷无桀:“……”
无双这回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道:
“可以住我那边近一些。”
“为什么?”
“安静。”
“……”
顾长生看了看无双,又看了看雷无桀,再看了看无心和司空千落,最后忽然笑了。
“那我住无心旁边。”
无心一怔。
“为何?”
“因为你看着最像不会半夜拉我起来练刀的。”
这一下,连无心都失笑出声。
“你这新锋,刚认门就开始挑地方躲懒?”
顾长生立刻摇头。
“不是躲懒。”
“是我怕睡不够,白天刀练不好。”
雷无桀一听,顿时大为不满。
“我白天练得也很好!”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你先把晚上睡觉不打呼这件事做到再说。”
雷无桀当场僵住。
“我……有这么夸张?”
众人一阵笑。
顾长生也跟着笑了。
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日常,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是真的进门了。
不是梦。
不是喝多了的一场热。
也不是一时被问剑阶与苏白那几句话照昏了头。
是真进来了。
而且,进来之后,这门里的人,并没有把他当一个需要小心供着、处处试探的“新来的危险货”。
他们就这样顺手把他拎进了自己的节奏里。
你住哪儿,你跟谁练,你半夜会不会被拉起来,你以后该怎么挨打。
这些东西看似琐碎,却最说明一件事——
他们已经在把你算作自己人了。
想到这里,顾长生忽然有一点很怪的感觉。
从前自己拼命,只是为了活着。
现在,倒像是真开始有了点“明天”可以想。
这感觉陌生得很。
却让人心里发烫。
——
而高处的摘星台上。
苏白终于真闲下来了。
真的。
不再有人来递话,不再有人来抬棺,不再有人要上九十五,也不再有谁要在门口种影。
白王走了,谢宣走了,萧玄也让萧瑟与叶若依接走了。
司空长风在忙,百里东君回酒池边,李寒衣却还没走。
她就站在台边,静静看着山下最后一点人影散尽,看着午后的光一点点铺进苍山。
苏白偏头看她,忍不住问:
“你怎么还不走?”
李寒衣淡淡道:
“我为什么要走?”
“门都开完了。”
“所以?”
“所以你不该回去歇着么?”
李寒衣这才侧眸,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等你。”
苏白一怔。
“等我?”
“你今日从昨夜门前大战接到今晨开山立门,酒也喝了不少,气也放了不少。”
“现在真静下来——”
李寒衣声音仍旧很平,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最容易乱。”
苏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人,嘴是真的硬。”
李寒衣冷冷道:
“我只是嫌麻烦。”
“怕我乱了,你收不住?”
“怕你乱了,今晚又得有人上门抬你回去。”
苏白点点头,一脸认真。
“懂了。”
“你是怕我丢人。”
“……也行。”
李寒衣懒得和他争细节。
可苏白却越看她越想笑。
因为他知道,李寒衣今天能留到现在,绝不只是因为一句“嫌麻烦”。
她是真在看。
看自己这口从昨夜压到今天的气,落得稳不稳。
这便比很多直白的关心更让人心里发痒。
于是他忍不住又逗了一句:
“寒衣姑娘。”
“嗯?”
“你这样站着,我很容易误会。”
李寒衣眼神一冷。
“误会什么?”
“误会你今天特别在意我。”
李寒衣:“……”
这一次,她竟沉默了足足两息。
苏白都做好了要挨一句冷话的准备。
结果,李寒衣只是淡淡转开目光,望向远处山色。
“你若一定要这么想。”
“那便这么想吧。”
苏白:“……?”
这一回,连他都愣了一下。
不是。
这什么路数?
他都习惯了李寒衣下一句就是“闭嘴”或者“滚”。
结果今天,她居然没否认得太死?
这一下,苏白眼里的笑意都真切地停了一瞬,随后便一点点亮得更深。
“寒衣姑娘。”
“你今天——”
“你再多说一句,我还是会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行。
还是那个味儿。
苏白顿时乐了,彻底放下心来。
“好。”
“我不说了。”
“你知道就好。”
高处风轻。
白衣映山。
青衫带酒。
今天这座门,终究算是开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