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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东和林疏月回到律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马东靠在轮椅上,把那条旧毯子掀开,长舒了一口气:
“这帮人的演技还不如我当年碰瓷时找的托儿。
那个喊‘血糖从15降到7’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瞟旁边的工作人员,生怕自己说错了词。
还有那个‘周老师’,讲玉石文化的时候连玉的种类都分不清,和田玉和独山玉都搞混了,还装专家。”
铁牛蹲在墙角,一边啃苹果一边问:“马哥,那你觉得他们水平咋样?”
“水平?”马东冷笑一声,“我当年要是这水平,早被车主报警抓了。”
方永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他把马东和林疏月带回来的录像又看了一遍,重点截取了几个片段:周老师宣称“玉石床垫能治病”的部分、工作人员说“经络堵了百分之九十”的部分、老太太掏钱的部分。
他把这些片段按时间顺序排好,存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铁栓,钱有德的资金链查得怎么样了?”
铁栓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表面账目看起来正常,销售收入走对公账户,税也交了。但我查到他在明珠有三家门店,每家店的租金都不低,光靠卖床垫的利润根本覆盖不了。除非他卖的东西成本极低,利润率极高。”
“成本多少?”方永问。
“还没查到工厂那边,但从同类产品市场行情看,这种玉石床垫的成本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之间。卖九千八,利润率超过百分之两千。”
铁牛手里的苹果停了一下:“百分之两千?那卖一个就赚九千?”
“差不多。”
铁牛默默算了一笔账,然后把苹果放下了,忽然觉得不香了。
方永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急促、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方律师吗?我是谷涛。我爸妈就是翠屏苑那个店的受害者。我昨天跟您通过电话。”
方永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谷先生,你到明珠了?”
“到了,昨晚半夜到的。我现在在医院。”
谷涛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爸住院了,轻度脑梗,医生说跟突然停药有关系。我妈不在,她还在那个店里听课。我去找她,她不肯走,当着好多人的面骂我……”
他说不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方永没有催他。
等了几秒,谷涛才继续说,声音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妈说,‘我知道你是亲儿子,我不认你。他们才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方律师,我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
铁牛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
马东盯着自己的轮椅扶手,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林疏月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拿。
“谷先生,你父亲在哪个医院?”
“明珠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你先陪你父亲,别去店里。你母亲那边,我来处理。”
谷涛犹豫了一下:“方律师,我妈她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我没打算劝她。”方永说,“我是要让她看证据。”
方永挂了电话,站起来。
“铁军,你跟我去医院。
铁栓,把马东他们拍到的录像整理出一份简短的版本,重点剪辑虚假宣传和恐吓营销的部分,不要超过五分钟。
铁柱和铁牛,你们去翠屏苑那个店门口,不用进去,就在外面拍。
看看有没有老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床垫,或者有货车在送货。
注意别被发现。”
铁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方律,要是看见那个姓钱的老板,俺能不能……”
“不能。”方永打断他,“你看都别看,盯紧了就行。”
铁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铁柱出了门。
明珠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病房。
谷德厚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的左半边脸还有些僵,说话含混不清,但意识是清醒的。
他看见方永走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谷涛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方永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
降压药、抗血小板药、他汀类,整整齐齐地摆着,旁边还有一张医院开的用药指导单。
他注意到,其中一盒降压药的包装已经拆了,但里面的药片一颗都没少。
“谷叔,这药什么时候停的?”方永拿起那盒药,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谷德厚不肯说话,把头偏向一边。
谷涛替他回答:“一个月前。我妈说店里的人告诉她,吃了玉石床垫就不用吃药了,是药三分毒,床垫没有副作用。”
“谷叔,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谷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腿没力气。”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再晚来两天,就是大面积脑梗。”谷涛的声音又哽住了,“大面积脑梗不是瘫痪就是……”他没说下去。
方永把那盒药放回床头柜,拉了把椅子坐下,平视着谷德厚的眼睛。
“谷叔,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想让你知道,那个让你停药的人,叫什么名字?”
谷德厚犹豫了一下:“……周老师。”
“周老师是医生吗?”
谷德厚不说话了。
“他说他是北京来的专家,你查过他的医师资格证吗?”
谷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不吭声。
“如果他们的玉石床垫真的有用,你现在为什么会躺在这?”
谷德厚终于转过头,看着方永。
方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铁栓剪辑好的那段录像点开,放在谷德厚面前。
画面里,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指着玉石床垫,声音洪亮:“医院治不好的,玉石能给你调理好!花十几万去医院治不好的病,几千块钱的床垫就能解决!”
台下老人鼓掌叫好。
谷德厚看着屏幕,眼皮跳了一下。
方永又把录像快进到“免费体检”那段。
画面里,一个工作人员对着一个老太太说:“阿姨,您这条腿的经络已经堵了百分之七十,再不调理,三个月内可能走不了路!”
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
方永关掉手机,看着谷德厚。
“谷叔,你花了多少钱?”
谷德厚把脸别过去,不愿意回答。
谷涛替他回答:“床垫九千八,温热垫三千多,还有什么玉石枕头、磁疗手链,加在一起五万多。”
方永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谷叔,你好好养病。你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是为了不让你死。”
门关上了。
谷德厚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