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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聊聊?」
吴天明赶到时,陆小曼已经沉沉睡去,只有陈华隐颇为自责地坐于床边。
陈华隐沉默片刻,替陆小曼掖好了被角,起身轻轻带上门,只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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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出于什麽身份,他都没有理由拒绝这场谈话。
两人一同走到医院的长廊上。
「小曼的身体,你恐怕还不了解。」
吴天明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孩子的病,是胎里带出来的。老爷身子本就不大好,和夫人生育了九个孩子,其他八个,都没能活过周岁,只有小曼一个,拼了命才活下来。」
陈华隐一愣,他只知道陆小曼的身体一直不好,还真不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也难怪前世陆小曼行事颇为荒唐,某种意义上她的父母还是纵容了她。
「所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该感谢你,捣鼓出了新法子救了小曼的命,还是该怪你,不该怂恿她去搞那劳什子平民学校,让她受了这麽大的惊吓。」
吴天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疾言厉色的质问,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华隐的心上。
陈华隐默然无语。
他心里早已默认,吴天明今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而这罪,他本就该认。
陆小曼本可以在法租界的洋房里,做她无忧无虑的豪门千金,写诗丶画画丶跳舞,参加名流沙龙,一辈子锦衣玉食,不染凡尘。
是他非要把对方拉下凡来,还要亲自去管那些世俗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道歉的话,可喉咙像被什麽东西堵着,最终只化作一句乾涩的:「原是我不该……」
「怎麽,上海滩闻名的陈大才子,就这麽不自信?」
吴天明却突然笑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问问你,对于你和小曼的事,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
陈华隐再次陷入了沉默。
长廊的风卷着他的衣角,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也死活说不出「以后我和她断了联系」这种话。
「你就不好奇,老爷和夫人,对你是什麽态度?」吴天明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又笑着开口。
陈华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有什麽好猜的?换做是我怕是已经买通枪手把那人打死了。」
「呵呵,所以说你并没有真正当个父亲。」
吴天明摇了摇头,「做父母的没谁希望女儿嫁给不爱的人。你和小曼的事,老爷和夫人早就知道了。你别怪我这老头子打小报告,老爷和夫人把小姐托付给我,我自然要把她在上海的一举一动,都一一汇报回去。他们看到那些小报的时候,半点都不惊讶。」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夫人前日的信中说,那胡适之还没少在他们面前为你美言。说你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堪为当代白话诗之冠,说你是百年难遇的才子。自古才子配佳人,以你如今的才学和名气,也算不得辱没了我们陆家。」
无论是陆小曼父母还是胡适的态度都让陈华隐有些惊讶,当下迟疑片刻后又问道:
「那……那小曼和王家的婚约,该怎麽办?」
「不过是一纸婚约罢了,取消了就是。」吴天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初老爷选中王庚,也是看中他这个人,而不是什麽王家。届时陆家自然会给王家足够的补偿,这些都不重要。」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华隐脸上,语气严肃了几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对小曼来说,你真的是比王庚更适合的选择吗?」
陈华隐的脚步顿住,再次陷入了沉默。
作为穿越者,他倒不至于连和王庚比较的底气都没有了。什麽先后毕业于清华丶普林斯顿和西点军校,什麽27岁的陆军上校,那又怎麽样?这些对他而言实在不是太有挑战的事情。
可王庚能给陆小曼一样东西,是他这辈子都未必能给的——安稳。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麽样的人了。他不甘于寂寞,更不甘于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闭起眼睛装聋作哑,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
他的笔,注定要写这个时代的苦难,写底层百姓的挣扎,写这腐朽世道的崩塌。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朝不保夕,甚至可能连累身边的人,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这对于陆小曼而言真是一个好的归宿吗?
其实谈话进行到这里,陈华隐已经知道对方的意思了。
果然吴天明很快开口道:「老爷和夫人都是开明的人,这辈子就小姐这一个女儿,只盼着她能开心,能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绝不愿意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抬眼看向陈华隐,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陆定给的三个选择:
「老爷说了,给你三条路选。第一条,走仕途。他在财政部任职多年,根基深厚,若是你愿意,就跟着他去北平财政部;若是对财政部没兴趣,军部丶教育部丶外交部,随便你挑。老爷保你,两年之内,坐上佥事的位置。」
陈华隐心头一哂,陆定这手笔真不可谓不大方。
北洋政府的佥事,已是部里的中层实权职。鲁迅先生此时就在教育部做佥事,一方面自然是靠他早已名满天下的文名,一方面则是靠蔡元培的倾力提携和许寿裳的舍命力荐。
「第二条,从商。老爷正筹备一家商业银行,若是你对仕途没兴趣,大可一起入局。有陆家出本金丶出人脉,自然大有可为。」
「第三条,继续从文。写小说文章也足够赚到你们的开销,陆家再补贴些也就是了。但有一个条件:要麽就安安心心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言情故事,赚取名利;要麽,就好好读读胡适之那篇《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既然不从政,就别碰政治,别写那些针砭时弊丶对着政府指手画脚的文章。」
吴天明的语气沉了下来:「现在是直系丶奉系共同执政,往后皖系可能卷土重来,也说不定是南方的革命党坐天下。可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绝不会喜欢一个笔杆子锋利丶总对着当局开炮的作家。」
「老爷和夫人不求小曼的夫君大富大贵丶权倾朝野,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别让小曼跟着他过朝不保夕丶提心吊胆的日子。这一点,你能明白吗?」
陈华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沉思了良久。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闪过陆小曼明媚的笑脸,闪过她抱着阿妹在巷子里拼命奔跑的模样,也闪过这个时代里,无数在黑暗里挣扎丶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百姓。
他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坚定。
「吴叔,我确实很喜欢小曼。」陈华隐看着吴天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我不能答应陆先生的条件。我不能装作看不见,不能闭起嘴,装聋作哑。」
「我要写的,是有血有肉丶有生命丶能叫醒人的文字,是能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的文字。哪怕这条路再难走,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立场。」
吴天明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陈先生,这就是你的最终选择吗?」
「是。」陈华隐再没有半分迟疑,「替我向小曼道歉,我会抽空去北平,取得两位长辈的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