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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狂热和激动之后,是冰冷的现实。
电报的最后,附上了一份初步的资源需求清单。
当众人看到那清单上一连串天文数字般的吨位时,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钢材:每月需求5000吨。
煤炭:每月需求20000吨。
石油:越多越好。
技术工人:至少需要5000名。
这对于整个贫瘠、落后、被死死封锁的根据地而言,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钢?”后勤首长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根据地所有的铁轨、铁锅、铁门都拆了,恐怕也凑不够一个月的量。”
“工人也是个大问题。我们大部分战士和百姓,连字都不认识,更别说操作机床,看懂图纸了。”
“还有石油,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自己炼的那点油,连保证现有车辆的运转都捉襟见肘,更别说支撑起一支庞大的装甲部队了。”
一个个现实的难题,被摆在了桌面上。
气氛,从刚才的狂热,迅速冷却了下来。
“钢铁洪流”的构想固然美好,但它就像一个悬在天上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看上去很美,一碰就碎。
会议,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都看着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最高首长。
最高首长抽着烟,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将那份长长的电报,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许久。
他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摁灭。
“同志们,我们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共产领导的八路军!我们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飞机大炮,而是人民!”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巨大的手掌,覆盖了整个华北根据地的版图。
“我们一座兵工厂的资源不够,那就把晋察冀、晋冀鲁豫、山东,所有根据地的军工力量,全部整合起来!”
“我们没有钢,那就发动群众,去深山里找矿!去敌人的运输线上夺!我们没有铁,那就把所有能熔的东西,都给我熔了!”
“我们没有技术工人,那就办学!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在课堂学习!从最简单的开始,一个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我不信,我们四万万的中国人,找不出几千个能操作机器的人才!”
“我们没有石油,那就用酒精代替!用煤气代替!用一切能燃烧的东西代替!林峰同志不是已经搞出了煤气发生炉吗?我相信他还能搞出更先进的东西!”
最高首长的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那坚定的意志,驱散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迷茫和疑虑。
是的。
困难是巨大的。
但他们这支军队,就是从一次次不可能的困境中,杀出来的!
长征,他们走过来了。
敌后抗战,他们坚持下来了。
现在,不过是工业上的一次“长征”而已!
“我决定!”
最高首长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立刻成立‘中央军工资源整合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组长!”
“立刻向所有根据地,下达‘最高指令’!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调集所有能调集的资源、设备和人才,全部向平定兵工厂集中!”
“电告王团长和林峰同志,总部已经批准‘钢铁洪流’计划!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会给他们送到!”
“告诉他们,我们不要一个月的量,我们要的是,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支‘钢铁洪流’合成营的诞生!”
“这场战争的未来,就在他们手上!”
这道蕴含着无上决心和意志的“最高指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达到了各个根据地。
一场波澜壮阔的,席卷了整个华北敌后战场的,工业总动员,就此拉开了序幕!
无数的资源,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向着平定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汇集。
从太行山的矿洞里,挖出的劣质铁矿石。
从津浦线上,扒下来的铁轨。
从各个小型修械所里,拆下来的,老旧的机床。
一批批有文化的青年,一批批有手艺的工匠,从四面八方,跋山涉水,向着那个被称作“希望之地”的兵工厂走来。
平定兵工厂,迎来了它历史上最疯狂,也最辉煌的时刻。
整个工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
新的厂房拔地而起,新的生产线正在铺设。
林峰和李师傅,带着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不眠不休地,按照图纸,制造和调试着全新的半履带底盘生产设备。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工作着。
每个人都清楚。
他们正在铸造的,不仅仅是冰冷的钢铁。
而是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根据地的工业机器,在最高指令的驱动下,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平定兵工厂,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工厂,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建设工地。太行山的沉寂被彻底打破,千百年来只有樵夫和猎户踏足的山谷里,第一次响起了钢铁的交响。那是铁锤敲击钢板的铿锵,是老旧车床不甘示弱的呻吟,是新铺设的轨道上,满载矿石的斗车驶过时发出的隆隆巨响,更是成千上万名建设者们,用他们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号子,汇聚成的生命怒吼。
烟囱,如雨后春笋般在山谷间拔地而起,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浓烟。这些在后世看来是污染的象征,在此刻,却是希望的狼烟,是工业文明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点燃的第一丛篝火。每一缕烟尘,都代表着一炉正在融化的铁水,一个正在锻造的零件,一个正在向着“钢铁洪流”迈进的坚实脚步。
林峰几乎是以一种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投入到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工业化建设之中。
他白天带着技术团队,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将“半履带长征号”的图纸,一点点变成现实。最大的难题,便是发动机缸体的铸造。从各地搜罗来的生铁质量参差不齐,含硫含磷量极高,铸造出来的缸体砂眼和裂纹多得像麻子脸,废品率一度高达九成。整个项目,就卡在了这颗“心脏”上。
“林工,这不行啊,”李师傅,这位从沈阳兵工厂辗转过来的老工匠,愁眉苦脸地拿着一个刚刚开模,却已经裂开一道口子的缸体,“这铁水‘性子’太野,跟没驯服的野马似的,根本伺候不了。咱们没有焦炭,用的都是黑煤,火候上不去,杂质也除不尽。”
林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围着那堆废品,像一头焦躁的困兽。他知道李师傅说的是实情。现代工业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他们现在缺的不是一环,而是几乎所有环。
“李师傅,我们想想办法,”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一块废铁,在手里掂了掂,“焦炭的问题,我让化学组去想办法搞土法炼焦了。但是铁水本身,我们能不能在浇铸前,做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