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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六百九十天。
苏凌云在当天晚上去找的老葛。
锅炉房后面,煤堆旁边。老葛蹲在地上,用铁钩子扒拉煤渣,炉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苏凌云从洗衣房后面绕过来,蹲到他旁边。
“围墙顶上是什么情况。”
老葛没有抬头。“碎玻璃。两层铁丝网。”
“碎玻璃怎么过。”
老葛的铁钩子停了一下。他把钩子插进煤堆里,站起来,拉开锅炉房的门。炉膛的火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伸手在门后的墙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卷东西。灰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用一根麻绳捆着。
他蹲下来,解开麻绳,把那卷东西摊开在膝盖上。是一块帆布。很旧了,边角磨毛了,表面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煤灰,但布料本身是好的——厚实,密实,手指按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另一面的温度。他用手扯了一下边缘,布料绷紧,纹丝不动。
“锅炉房换下来的旧隔热布。石棉夹层,外面是帆布。刀都划不破,别说玻璃。”
他把帆布重新叠好,递给苏凌云。
“铺在碎玻璃上。五个人,一个一个过。过的时候膝盖和手掌撑在这上面,玻璃扎不穿。过了之后把布抽走,下一个继续用。不用缝,不用裁,就这么大一块,够用。”
苏凌云接过帆布。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石棉夹层让布料发硬,折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像旧伤疤。
“铁丝网呢。”
老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钳子。枣红色把手,刃口豁了两个小口。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在煤灰上蹭了两下。“下面那层菱形的,锈透了,一剪就断。上面那层螺旋的,新一些,剪的时候会弹开,啪一声。得有人趴在上面用手撑住。”
“撑网的人。”
“手要稳。剪一根撑一根,一直撑到所有人都钻过去。最后撑网的人自己过的时候,没人替他撑,网会弹开。声音一响,巡逻的就能听见。”
苏凌云的手指在帆布上按了一下。“撑网的人最后一个过。网弹开的时候,人已经下去了。声音响了就响了,巡逻的听见也来不及。”
老葛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谁撑网。”
“林小火。手最稳。”
老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让她来找我一趟。我教她怎么撑。”
苏凌云站起来,把帆布夹在腋下。沉甸甸的,石棉夹层硌着肋骨。她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老葛在她身后说。“探照灯。你们得找人去把时间改了。”
苏凌云没有回头。“白晓在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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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蹲在电工房的角落里,面前是一台拆了一半的废旧收音机。外壳卸掉了,线路板露在外面,电容、电阻、线圈密密麻麻地焊在上面。她手里捏着一把镊子,从一个焊点上夹起一根脱落的线头,手很稳。老电工坐在门口的木椅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白晓没有开口。她焊完一个点,把镊子放下,拿起螺丝刀,拧开线路板上的另一颗螺丝。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拧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岗楼那个探照灯,转一圈是三分钟。”
老电工没有睁眼。呼吸声均匀,混在戏曲里。
“要是慢半分钟,转一圈三分半,有人能看出来吗。”
戏曲咿咿呀呀地响着。老电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吐了口痰。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螺丝刀——柄上缠着黑色胶布,胶布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把螺丝刀放在白晓旁边的地上,没有看她,走回门口,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
白晓没有碰那把螺丝刀。她把手里的线头焊完,镊子放回工具箱,收音机的外壳装回去。装到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她的手从收音机上移开,垂到地上,手指碰到了那把螺丝刀的柄。黑色胶布缠着的地方,磨破的那一块,木头上有一道凹槽,是被人握了很久握出来的。她握住那个凹槽,把螺丝刀塞进袖子里。
老电工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白晓站起来,收音机放回架子上。“陈师傅,我走了。”
呼噜声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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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火是第二天中午去的锅炉房后面。
老葛蹲在煤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截废铁丝。看见她来了,把铁丝弯成一个圈,举到她面前。
“剪断的时候,这一头会往外弹。你用手按住这一头,不要让它动。按住了,我剪。”
林小火伸出手,用手指按住铁丝的一端。
老葛看了一眼她的手。“不是用手指。用掌根。整个手掌压上去,身体的重心也压上去。手指按不住,一弹就脱手。掌根压住了,弹不起来。”
林小火换了个姿势。掌根压住铁丝,身体前倾,重心移到那只手上。肩膀绷紧了,脖子上的筋微微鼓起来。
老葛用钳子夹住铁丝的另一端,用力一剪。铁丝断了。断口在林小火掌根下弹了一下,被压住了,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掌根下面的皮肤红了一块,她没有缩手。
“行。”老葛把断铁丝扔进煤堆里。“到那天晚上,上面那层网要剪断六根。你撑六次。每一次都要像刚才那样,掌根压死,重心压上去。六次之后你的手会麻,会抖。但你不能抖。你一抖,网就弹了。网一弹,声音就响。”
林小火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掌在囚服上擦了擦。掌根红了一片,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压痕,是铁丝断口顶出来的。她看着那个压痕,用拇指按了按。疼,但骨头没伤。
“剪刀带了吗。”老葛问。
林小火从后腰抽出那把剪刀。黑铁铸的,刃口磨得发白,是她用磨刀石磨了一夜磨出来的。老葛接过去,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又看了看剪刀尖。
“下面那层菱形的,锈透了,这把能剪。上面那层螺旋的,用我的钳子,刃口硬。但螺旋网有一些细的地方,钳子夹不稳,还是得用剪刀。”他把剪刀还给林小火。“剪的时候不要用刃口的中段,用根部。根部力臂短,剪得快。细铁丝一剪就断,不用费劲。”
林小火把剪刀插回后腰。
“记住了。掌根压死。重心压上去。六次。”老葛站起来,拉开锅炉房的门。“回去找块硬东西练。不用真剪,就练压住的动作。压到掌根麻了也不松,继续压。压到不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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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对。我把沈冰画图那一段改掉,围墙外面是后山,要穿过很长的山路才能到公路,没有接应,全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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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冰在图书室修改路线图。
围墙那一页,她用铅笔重新画了一遍。碎玻璃的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字:隔热帆布,老葛提供,无需改制。铁丝网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趴在墙顶上,手伸向铁丝网。标注:撑网人——林小火。六根。掌根压死。
她在撑网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标注:剪网——苏凌云。螺旋网用钳子,细处用剪刀。
围墙外面,她画了一条线,往下延伸。标注:涵洞。铁栅栏。腐蚀剂。白晓负责。
涵洞再往外,线拐了个弯,进入一片她用铅笔侧锋涂出来的灰色区域。灰色涂得很重,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把纸涂穿了。标注:后山。灌木丛。无路。需自己找方向。
灰色区域拉得很长。从围墙脚下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几乎占了半页纸。她在灰色区域的尽头画了一条横线,标注:公路。
从围墙到公路,整条线上没有一个小人。
她盯着那片灰色的后山,盯了很久。从围墙到公路,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山里没有直路。灌木、沟坎、碎石坡、树丛,每一样都会拖慢脚步。
她把铅笔放下。手指按在路线图的边缘,用力按了一下。纸页翘起来,又落下去。
老葛给了帆布和钳子。老电工给了沉默和一把螺丝刀。钱串子给了剪刀。林白给了腐蚀剂和绷带。每个人把自己那份给完了,就退回去了。围墙外面的事,他们帮不了。后山的路,得自己走。
她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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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莲躺在床上,安全带和手套都已经缝完了,整整齐齐叠在枕头旁边。苏凌云拿来的那块帆布搁在床尾,叠成方块,灰绿色的,边角磨毛了。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沿着布边走过去。厚。密。石棉夹层让布料微微发硬,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织纹。她没有拆它,没有改它。老葛说了,不用缝不用裁,就这么大一块,够用。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左脚踝上。绷带拆了,肿胀消了一些,青紫色褪成了暗黄色,边缘泛着一圈淡青。林白说再过一周可以尝试部分负重。她用拇指按了按踝骨周围,疼,但疼法不一样了。之前的疼是撕裂的、尖锐的。现在的疼是钝的、酸胀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锻打。打着打着,铁就紧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儿子的照片。小宝,六岁生日。她用拇指擦了擦照片的表面,擦不掉那些磨毛的边角,也擦不掉那些细小的折痕。折痕是反复拿出来看反复折回去留下的。每一条折痕都是一次想他的时候。
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手收回来,放在那块帆布上。灰绿色的帆布,石棉夹层,锅炉房换下来的旧隔热布。刀都划不破,别说玻璃。
苏凌云站在放风场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杂志,翻开,没在看。后山上的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黑色轿车停在半山腰,车窗关着。
老许从洗衣房后面绕过来,弯下腰系鞋带。
“老吴今天下午去了仓库。”声音轻得像纸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东西,用黑塑料袋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他去了锅炉房后面。”
苏凌云的拇指在杂志页角上按了一下。
“阿权的车今天没动。车窗一直关着。小鹿上午去了行政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信封。阎世雄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上午。”
苏凌云站起来,往洗衣房走。经过放风场中央的时候,后脖颈又开始发紧。她没有回头。走进洗衣房,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
三件事。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一根绳子上的三个结。
绳子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