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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亡入场劵(上)(第1/2页)
滴答。
滴答。
温予宁是被一种不规则的滴水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不,不是天花板,是某种老旧的木质车顶,黄铜包边的吊灯在颠簸中轻轻摇晃,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残烛,勉强散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旧皮革的气味,像是某个被时间遗忘的废弃仓库。
电车?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起来。视野的余光捕捉到两侧排列的木质长椅、铜质扶手、墨绿色的绒布坐垫上被烟头烫出的焦痕——这是一辆旧式有轨电车。窗外是浓稠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白雾,雾中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民国时期建筑风格的轮廓,像是老旧电影里跳帧的画面,转瞬即逝。
我……刚才在做什么?
温予宁按住太阳穴,尝试调动记忆。上一秒,他应该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击键盘。今天是死线,甲方要的第四版方案还没写完,他记得自己泡了第三杯咖啡,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然后——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之后,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休闲卫衣,黑色工装裤,腕上戴着那块陪了他三年的卡西欧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跳动正常,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日期不对。
“这他妈是哪儿?!”
一声暴躁的怒骂从右侧炸开,打断了温予宁的思绪。他循声望去,一个穿着荧光橙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正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低矮的木质行李架。这人大约二十三四岁,浓眉大眼,五官硬朗但带着一股没被社会打磨过的毛躁劲儿,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运动腕带,看样子像是经常健身的那类人。
“谁在跟我开玩笑?摄制组?隐藏摄像机?”他一边叫嚷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车门方向走,每步都踩得车厢地板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我跟你们说,老子是游戏开发师兼自由博主,粉丝三百多万,你们要是搞什么恶作剧,我曝光你们,让全网骂死你们!”
没人回应他。
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温予宁注意到,加上他自己,车厢里一共有六个人,分布在不同的座位上。每个人苏醒的时间几乎前后脚,都是在刚才那短短一两分钟内。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女人,坐在他对面的双人座上。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羊毛大衣,内搭深红色的丝绒长裙,脖颈间系着一条真丝方巾,妆容精致,耳垂上两颗成色极好的翡翠耳钉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即便是身处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环境,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身体里装了一根看不见的尺子。但她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正死死攥着胸前的翡翠吊坠,指节泛白。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背着巨大医疗箱的短发女生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手却紧紧抓着安全带,指节泛白,她是医学生徐之薇。
车厢中段,一个男人正半蹲在走道上,一只手撑着座椅靠背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正在快速翻看手机。他大约三十岁上下,板寸头,下颌线锋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蹬着登山靴。身材高大结实,站姿里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利落劲儿。他的表情是所有六人里最镇定的,但温予宁注意到他的视线正在以极高的频率扫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门窗、行李架、紧急出口、头顶的通风口——像是在做一个默认的现场评估。
最后一个人坐在车厢最末端的角落里,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的改良亚麻服饰,衣料上隐约可见竹叶暗纹,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固定。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听什么。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上挂着一枚古铜色的铃铛,每一下颠簸都会发出细微的脆响。
温予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在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喝茶赏花。
“听不见吗?!我问你们话呢!”冲锋衣年轻人走了一圈,发现没人理他,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够了。”深蓝冲锋衣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低沉有力,像是一把钝刀压住了沸腾的水面,“你喊破嗓子也没用。先看看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再看看少了什么。”
冲锋衣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钱包在,车钥匙在。什么都没少,什么都没多。
“盛年。”他突然自报家门,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毛躁,“盛世的盛,年岁的年。抖音博主,粉丝三百二十万。你们要是有人认识我——算了,不说这个。”他转头看向深蓝冲锋衣男,“你谁啊?”
“楚砚。”男人简短地答道,没有报职业,也没有报任何头衔。
一阵沉默。
温予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度数不高,但足够让他在昏暗灯光下看清车厢里的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车窗上除了浓雾之外,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的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刮擦过。他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我叫徐之薇。”坐在红裙女人旁边的那个圆脸女孩小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医科大的学生,我……我在实习医院值夜班,然后突然就……”
“笙漫。”红裙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但尾音的微颤出卖了她的恐惧,“笙是笙歌的笙,漫是浪漫的漫。”她没有解释自己的身份,但那颗翡翠吊坠和耳钉加起来少说也要六位数,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不是普通人。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车厢末端的白衣年轻人。
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温予宁说不上来,但总觉得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沈卿尘。”他说,声音轻而缓,像是深秋的风拂过古寺的檐铃,“古物修复师。”
古物修复师?在这个时代?
温予宁在心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这个职业,发现除了“小众”“冷门”“大概率家里有矿”之外,没有任何有用信息。他决定最后做自我介绍,以便多观察一秒其他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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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盛年果然第一个把矛头对准了他,“戴眼镜那个,你干嘛的?”
“温予宁。”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参加一个职场面试,“数据分析师。”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业余做一点建筑风水方面的研究——业余爱好。”
他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沈卿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沈卿尘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猎物的意味。
温予宁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六个人勉强完成了一个粗糙的自我介绍时,车厢里的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所有人都本能地抬头看去,就在那一瞬间,灯光稳定下来,车厢正中央的木质顶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不是投影,不是印刷,而是像鲜血从纸背渗透出来一样,一笔一画,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那些字迹是暗红色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颜料的光泽,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笙漫最先捂住了嘴,脸色煞白。徐之薇吓得往后缩,紧紧闭上眼睛。盛年骂了一声脏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刚好撞上了身后的座椅扶手。
楚砚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正在浮现的字迹,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温予宁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些文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不情愿的记录:
“戏楼守则。”
“其一:入座听戏,不可喧哗。”
“其二:听戏之时,不可捂耳。”
“其三:戏台之上,不可指摘。”
“其四:暗夜之中,不可奔跑。”
“其五:故人遗物,不可触碰。”
“其六:戏未终了,不可离席。”
“规则之外的规则:你在这里听到的每一句戏文,都是真实的故事。”
血字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十秒钟,像是在给所有人足够的时间去记忆,然后缓缓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吸回去一样,消失了。顶板完好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盛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这是恶作剧吧?谁能做到这个?特效?投影?”
沈卿尘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的:“不是特效。是血。至少六十年以上的陈血。”
徐之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都冷静。”楚砚的声音压过了哭泣声,他站起身,走到驾驶室的门前,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试着用肘部撞击玻璃,玻璃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车门也打不开。窗户打不开。整个车厢是密封的。”
“密封的?”盛年凑过去,也试了试,脸涨得通红,还是纹丝不动,“这不科学!这车明明开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是密封的?你看窗外那些楼,明显就是正常城市啊!”
温予宁没有参与他们的尝试。他走到车窗前,用手掌抹开了一层灰尘。窗外依然是浓雾,浓雾中那些民国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他甚至能看清一栋楼上褪色的招牌字迹——“永昌米行”。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温度。
车窗冰得不像话,像是从冰柜里取出来的玻璃。他把手掌贴上去,几秒钟后挪开,掌心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水汽印记。在印记消散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玻璃内部有一层极细密的、像是蜘蛛网一样的纹路。
那不是裂纹。是阵纹。
他在爷爷留下的那本手札里见过类似的纹路描述。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结构,而是某种……封锁。
温予宁把手缩回口袋,指尖还在发凉。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建议你们看一看窗外的变化。”
所有人都转向车窗。浓雾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消散,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快速擦去雾气。雾气退去后,街道出现了——青石板路,老式路灯,两侧是砖木结构的两三层小楼,楼上挂着各色招幌,“杏林春药铺”“周虎臣笔墨庄”“老半斋酒楼”,无一例外都是民国时期的招牌字体和风格。
街道上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温予宁眯起眼睛,他看到街角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影,背着身,看不清面目。他刚想叫其他人看,电车一个颠簸,那个人影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到底是哪里?!”盛年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电车的速度开始明显减慢。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楚砚第一个走到车门旁,一只手虚按在门边的紧急开关上,另一只手向身后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盛年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徐之薇也止住了哭声,只有笙漫还在急促地喘息。
电车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中式建筑前。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一扇朱红色的木质大门,门上镶嵌着黄铜铺首,铺首上的兽面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大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黑底金字,字迹遒劲:
“台上笑台下笑台上台下笑惹笑”
“戏里看戏外看戏里戏外看戏人”
横批是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四个大字:“谢家戏楼”。
车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朽木头、脂粉、香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那种甜腻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供奉死人时焚烧的香烛混合着陈旧脂粉的味道。
没有人动。
楚砚是第一个下车的。他跨出车门,站稳,迅速环顾四周,然后回头朝车内点了点头。温予宁第二个下车,紧跟着是沈卿尘。沈卿尘下车的时候,手腕上那枚古铜铃铛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
盛年扶着徐之薇下来,笙漫最后一个,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快步跟上了人群。
所有人都在车外站定后,电车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汽笛声。
温予宁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