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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婉心素来好打抱不平，拉着沈清玥挤到人群前面去看。
一个年老的婆婆被围在众人之中，似乎患有眼疾，但说话不卑不亢。
“呵！笑话！就是瞎了眼，嬷嬷我的能耐也在你们几个草包之上，年轻时候，我绣的花价格那是用金子来算的，现在才要一两，那是给你们面子！绝不还价！”
“一两银？”那几个妇人笑起来，异口同声道：“你也配！就一吊钱，你爱要不要！”
说完，便将一吊钱扔在了婆婆脚下，转身便要走。
童婉心冲上去，将为首的那个人给拽了回来，愤怒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一个瞎眼的婆婆！”
“关你什么事！她一个老瞎子，饭都吃不上了，还是我家主人看她可怜才许了些活计给她，给她一吊钱都算我家主人良善了！”
“好。”沈清玥一边叫着好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像是真为这些人的善良动容一般，轻拍了两下巴掌，说道：“也对，一个瞎眼的婆婆能绣出什么好东西。”
“玥儿你……”童婉心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沈清玥勾了下唇，顺其自然走到为首那妇人身边，抢过了她手中的东西。
是个扇套，上面绣着的是一副花鸟图。
一只杜鹃站在花枝上，翎羽顺滑漂亮，目光炯炯，栩栩如生。
这样的绣品放在一般的绣坊都要卖上三五两银子的，她只要一两，已经是底价了。
“哎，你抢我东西做什么？”那人想把东西抢回来，却被童婉心给拦下。
她爹是捕快，她也跟着爹爹学了些防身的手段。
妇人一时不能上前，急的要报官。
沈清玥弯弯笑眼，不说话，而是抬起脚尖将刚才地上的那一吊钱踢回到了对方脚边，温声细语道：“买卖还是别勉强的好，你拿这钱去找别家的绣娘嘛。”
“哎，你、你这人怎么回事！”那妇人急的直跳脚。
要知道刚才就给那瞎老婆婆一两银子了，自己还能赚四两呢！
现在可好，扇套人家不卖了，自己去绣坊买，肯定是一文钱别想赚！
“你把扇套给我，我给你这一两！”妇人只好再退一步。
沈清玥转头看看那瞎婆婆，后者没说话。
她只好送佛送到西，继续讲价：“四两。”
妇人咬咬牙：“二两。”
沈清玥：“四两。”
妇人深吸一口气：“三两。”
沈清玥：“四两。”
妇人嘴唇要咬烂：“三两半。”
“好，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清玥将手中扇套递到对方手里的时候，还微笑说了句：“多谢你家主人好心。”
那妇人狠狠剜了她一眼，若是眼睛能放刀子的话，估计沈清玥都要被她凌迟了。
“玥儿，你好厉害啊！”童婉心现在看她简直像是看天上的神女下凡。
沈清玥拿着三两半的银子走到瞎老婆婆面前，将银子放到她手里。
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这样帮忙，一般人也要感恩戴德了吧。
童婉心以为对方肯定要谢谢她们的时候，那瞎眼的老婆婆却冷哼一声，说道：“沈娘子这是来看老婆子我出丑的吧。”
沈清玥叹了口气：“季英嬷嬷，您现在这又是何必呢。”
季英被云家大少爷从铺子里赶出来以后，原是想着和侄女石榴回家养老的。
东家大方，过去她也攒了不少的钱，养老傍身不成问题。
可谁料，才回去第一天晚上，她就被从宅子里给赶了出来。
石榴说她母亲在老家病重，实在无法，便将季英的宅子卖了，想筹钱回家给母亲看病。
石榴的娘就是季英的弟媳。
弟弟早年身故，留下几个孩子，弟媳也是个苦命的。
季英听说以后也觉得可怜，没怪石榴不说，还准备再拿些钱给石榴。
可藏在首饰盒里的钱也不翼而飞……
石榴哭天抹泪说并不知情，季英无法，只能咬牙认了。
她如今眼睛是一日不如一日，一天中只剩一两个时辰能看见光影。
石榴回乡以后，她无人照顾，只能在破庙寄居，平时就在集市上和那些下等绣娘们一起蹲别人的散活儿做。
这个扇套是她昨天熬了一个晚上绣出来的。
放在过去，别说是三两银子了，就算是三十两她都得掂量掂量再卖。
可虎落平阳，能有口饭吃她也知足。
不想再被沈清玥看笑话，季英缓慢的转身，凭借眼前一点朦胧的光影准备朝着寄居的破庙而去。
童婉心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沈清玥用眼神给拦了下来。
上回她就发现这嬷嬷是个刚强的，强行帮她，她心里恐怕只会更加不舒服。
季英脚步踌躇，走的非常缓慢，但脊背挺得笔直。
如此有傲骨的一个人，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难免叫人唏嘘。
沈清玥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喊声：“嬷嬷，嬷嬷你等下！”
季英驻足，想听听是谁叫她。
沈清玥也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来人竟是云瑶和孙掌柜。
二人看到沈清玥在此处也很惊讶，朝她点了点头，但还是直奔季英而去。
“嬷嬷，是我弟弟太混账，云氏绣坊能有今天，您功不可没，跟我回去吧。”云瑶上前想要将人带走。
孙掌柜也在一旁附和道：“就跟我们回去吧，东家知道您走了以后急的不行，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您的啊。”
季英凝眸。
浑浊的瞳孔似乎是没有焦点一般。
她当然知道若是跟着东家回去，日子肯定会比现在好过。
可像撵她走的时候大少爷说的那几句话一样，她一个老瞎子，早就没了什么能耐，凭什么让东家给她养老啊。
所以，面对云瑶和孙掌柜殷切的眼神，季英平静而缓慢的摇了摇头，道：“多谢东家和掌柜的好意，我不回去了。”
她准备就继续这么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彻底看不见。
一生给了刺绣，倒也落得个干净。
“嬷嬷……”云瑶于心不忍。
季英是她当初从京城给带回来的，老太太虽然骄傲，但做事确实认真。
最初给绣坊帮了许多忙。
就这么看着她了此残生，云瑶不忍心。
可季英就是这么个性格，再劝恐怕也是徒劳。
云瑶与孙掌柜对视一眼，二人竟都没了办法。
正此时，一道清越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沈清玥一步上前，脆生生的挑衅道：“你们也别劝了，我是看出来了，嬷嬷这是输怕了，不敢再回绣坊了，这样胆怯之人，你们不用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