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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御殿闲览,南报至阙(第1/2页)
新朝定都邯郸已有半载,太庙礼乐渐次修成,四海郡县的奏报日复一日送入皇城章德殿。赵括素来不爱终日穿戴沉重的通天冠与全套朝服,白日在御书房理事,多束一柄羊脂玉冠,身着素色暗纹锦常服,少了几分庙堂刻意的凛冽,多了几分从容闲散的气度,颇有布衣天子随性待人的模样。
辰时刚过,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堆叠的竹简案几上。他没有埋首伏案一味苦读奏报,指尖轻轻拨弄一片片来自关东旧齐、燕地诸郡的文书,一边阅览,一边同身侧掌书令随口闲谈。
“临淄郡上报,当地几支旧士族暗中聚众祭祖,虽未有异动,却也不可放任。你把这份密册单独归档,每月汇总一份名单递来。”
掌书令躬身应下,正要取简归类,又听帝王轻声开口。
“还有乐府从胶东采来的民间俚歌,一并拿来我看看。”
寻常帝王阅览密报,多是神色凝重,殿内鸦雀无声。可赵括说话语气平缓,如同闲谈议事,左右内侍与郎卫站在殿中,并不觉得紧绷压抑,只是人人都清楚,君王看似随口闲聊,句句都落在地方管控的要害之上。
过半时辰,他放下文书,没有留在殿内久坐,缓步去往城北皇家禁苑的羽林郎校场。此处所募士卒,皆是六国将门遗孤、北疆边地勇武子弟,直属宫内尚书台,不归外朝任何一位老将统辖。别的帝王阅兵,总要登高台、列仪仗,三军肃立听训。赵括只是顺着校场边的行道慢慢行走,驻足观看郎官比试弓马与策论。
有一名原燕地出身的年轻郎官,策论之中直言燕地旧民对新朝徭役略有微词,提议酌情减免边县劳役。周围一同比试的郎官皆屏息不敢出声,以为此人言语冒失,必遭斥责。赵括却走上前,拿过竹简细细看过一遍,没有发怒呵斥,只是缓缓反问几句,剖析一旦一地破例宽待,其余旧地豪强必会纷纷效仿,好不容易归一的郡县法度便会松动。
那郎官听罢幡然醒悟,躬身认错。赵括记下此人姓名,吩咐尚书台日后留意,待时机合适外放为边县军尉,用以平衡各路老牌军将的势力。一番交谈从容平和,不见半分帝王威压,却让在场一众羽林郎越发心生敬服。
离开校场,他转至禁苑西侧的崇文偏殿。殿内十几名来自各地的文士正分为两派争辩,齐地儒生固守旧礼,希望放宽对诸子典籍的管控,法家出身的博士官则坚持严整舆论,两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众文士见帝王入殿,正要起身止辩,赵括抬手示意众人继续,自己斜倚在一侧的矮榻上静静旁听,并不居高临下打断众人。
待到双方争执许久依旧各不相让,他才淡淡开口,寥寥数语点破两边人心思:儒生念着旧日稷下学派的声望,官吏顾虑地方舆论生乱,二者皆有道理,却都只看一隅,不见天下一统的大局。几句话厘清利弊,殿内争辩之声渐渐平息,文士们各自若有所思,连忙整理争辩文稿准备呈递御书房。
日影西斜,按照宗正寺拟定的礼制日程,赵括去往王后居所短暂会面。王后栾提燕燕执掌北疆辽胡各部的联络事务,二人谈话从不涉及儿女私情,只聊草原草场划分、部族互市约束,叮嘱对方约束母族各部,不可借外戚身份干涉郡县政务。一席闲谈不过半刻,他便转身返回御书房,并未留在后宫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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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慢慢笼罩皇城,御书房已经点亮烛火。殿内正要重新开始整理当日各地文稿,一名外勤内侍满身尘土,捧着一卷封泥严密的八百里加急竹简快步入内,打破了殿内舒缓的氛围。
掌书令连忙上前接过呈递,殿内值守之人下意识屏住呼吸,都以为君王见到南疆急报,必会收敛闲散神色,厉声议事。可赵括只是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方志简册,伸手接过军报,缓缓拆开浏览,面上依旧没有骤然紧绷的厉色,唯有目光慢慢沉敛下来。
这份五岭前线的军报写得直白清楚:两路远征岭南的大军一路稳步向南推进,却接连遇上三大难题。五岭山道崎岖,陆路转运粮草损耗过半,补给压力日渐沉重;南方瘴气弥漫,士卒染病者越来越多,非战斗减员持续增加;前线将士试图就地筹措少量粮秣,引得当地土著部族心生戒备,几处小部族已然闭门抗拒,若是强行征粮,恐会激起全域蛮夷联手反抗。领兵二将不敢私自更改中枢定下的方略,只能送上急报,恳请帝王给出决断。
赵括将竹简放在案上,没有下令召集文武百官开大朝会,只命内侍传召大司农、水工令以及内朝尚书三位近臣入偏殿小议。几人赶来之时,神色尚且松弛,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内务商议。
众人围在岭南山水舆图旁,各自说出难处。大司农忧心国库粮草消耗太大,水工令苦于南方水系杂乱,开凿水道耗费人力,几位臣子你来我往,各抒己见,甚至互相辩驳,不必顾忌帝王脸色一味附和。赵括靠在榻上静静听完所有人的争论,待到殿内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下达指令,闲谈的语气褪去,条理分明,每一条都切中后勤要害。
“第一,传命前线水工部队,顺着岭南几条干流开凿短途支流漕渠,以水运替代山路陆运,大幅削减粮草在路上的无谓损耗,所需工匠物资,由内库直接调拨,不必经由外廷府库周转。
第二,前线两军拆分部署,一部沿着河谷修筑堡垒,稳步向前推进,另一部拿出一部分多余布帛、铁器,主动和愿意归顺的土著部落开市互市,分化各部势力,不可一味以武力威压所有蛮夷。
第三,从太医院调拨一批克制瘴气的草药打包南下,在各营设立临时医舍,严令所有将官,不许私自强征乡野百姓粮食,一旦激起地方民乱,军法论处。”
几条命令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多余的呵斥,可几位大臣听得神色郑重,连忙一一记下拟写密令。这份批复不走丞相外朝渠道,经由宫内尚书台直接快马发往五岭前线,悄悄维系着内朝对边疆军务的直接掌控。
臣子们领命退去,偏殿又恢复了安静。烛火摇曳,映着赵括重新拿起搁置的采风歌谣简册,神色再度回到先前那份悠然闲散。旁人只看见他平日待人随和,如同当年那个从容布局的智将公子,唯有中枢近臣清楚,这份松弛随性之下,整个天下郡县、边疆战事、朝堂派系,全都在他步步算计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