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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陈志说，“龙马兆宇集团江北省农业分公司的问题，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他是一省之长，治下的地方有这种坑农害农的公司存在，他不能不管。
他要是想管，我有更多的材料给他。
他要是想推，我什么材料都没用。”
陈绍义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三叔，还有一件事。”陈志看着他，“董省长找我的事，您先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我爷爷奶奶。”
“我知道。”陈绍义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烂在肚子里。”
陈志站起来：“那我走了。晚上还要去董省长那里。”
“不留下来吃个饭？”
“不吃了，等我办完事，再来陪您吃。”
陈绍义把他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小志，小心。”
“会的。”
出了省纪委监委的大门，陈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四楼的窗户里，陈绍义站在窗边，正看着他。
陈志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这一次没有换车，没有绕路，直接回了酒店。
他不需要再躲了——那些尾巴还在绕圈圈，在他丢弃的那辆车旁边等着他出来呢。
进了房间，他把包放在桌上，拿出手机，调出董省长秘书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几点过去合适？
消息很快就回了：七点。我安排车去接你。
陈志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今天晚上见了董怀山该怎么组织语言。
但他想了半天，脑子里全是陈绍义说的那些话——“我没有选择”“站在你这一边，义无反顾”“这是咱们老陈家的一场豪赌”——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三叔对他，这回是真心实意的好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有用了，是因为他是他三叔。
亲情，还是有点的。
陈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需要养足精神。
晚上七点，陈志拎着一篮水果，站在了董怀山家门口。
他掐着时间来的。
太早怕人家正吃饭，太晚怕打扰人家休息。
七点这个点，晚饭该吃的都吃完了，又不至于太晚。
水果是他在酒店楼下果店现买的，挺大一篮，看着体面，又不显得刻意。
来省长家，空着手不合适，拎着太贵重的东西也不合适，水果刚刚好。
开门的是保姆，把他领进客厅。
董怀山穿着西裤衬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份文件。
见陈志进来，站起来表示欢迎：“小陈来了？坐。”
陈志把水果篮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靠沙发背。
保姆给他倒了茶，退了出去。
陈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董庆明的母亲沈亚兰从楼上下来了。
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她看到陈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这就是陈志。”董怀山在旁边说了一句。
沈亚兰走过来，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了陈志一番，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亲切：“你就是陈志？
哎呀，庆明在家老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了。”
陈志赶紧站起来打招呼：“阿姨好，冒昧打扰了。”
“打扰什么呀，你是稀客，请都请不来呢。”沈亚兰摆摆手，目光还在陈志身上转，“你妹妹陈萱，去年庆明在医院的时候我见过。
那姑娘长得可真好看，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
我当时还跟庆明说呢，这姑娘长得真好。
今天一看你，果然是兄妹，眉眼像得很——你也是一表人才。”
陈志笑了笑：“阿姨过奖了，我妹妹像我妈，我像我爸，不太一样。”
“像谁都是好模样。”沈亚兰看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们老陈家的基因好，兄妹俩都这么出众。
陈萱那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安安静静的，说话轻言细语，特别有礼貌。
现在这样的姑娘不多见了。”
陈志心里微微一暖，知道沈亚兰这番话不只是客气。
去年董庆明中枪住院，陈萱在医院陪了好几天，沈亚兰是见过的。
那时候两家人还没什么交集，沈亚兰能记住陈萱，还说得出她的模样和性情，说明她是真的看在眼里的。
不是那种见了儿子女朋友就敷衍几句的家长。
“阿姨，我妹妹也老提起您。”陈志说，“说您特别和蔼，一点架子都没有。”
沈亚兰笑了：“我有什么架子？
我就是个教书的，在讲台上跟学生说话，在家里跟家里人说话，都是这样。哪来的架子？”
董怀山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我先跟陈志说点正事。”
沈亚兰看了他一眼：“你们男人到一起就是正事正事。
人家陈志难得来一趟，连口水都没喝完呢。”
她转过头看着陈志，“小陈，你今天怎么不早点来？在家吃晚饭多好。
我下午就让阿姨炖了排骨，蒸了鱼，做了好几个菜。
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吃不了多少，剩了一大堆。”
陈志赶紧说：“阿姨，我是怕太早了打扰您和省长吃饭。
下回来一定提前到，尝尝阿姨的手艺。”
沈亚兰满意地点点头，站了起来：“行，那你们先说正事。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小陈，你也是的，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下次不许拎东西了，空手来就行，家里什么都有。”
“知道了，阿姨。”
沈亚兰端着那篮水果进了厨房。
董怀山看了陈志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但眼角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一点。
“跟我来书房吧。”
陈志跟着董怀山上了楼。
书房不大，一张大书桌，几排书架，窗户朝南，白天采光应该很好，晚上窗帘拉上了，灯光暖黄。
董怀山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志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急着推过去。
董怀山靠着椅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也没有让陈志打开，就那么看着。
“庆明给我的那份材料，你手上还有什么补充的？”
陈志没绕弯子，把信封往前推了一点：“龙马兆宇江北农业分公司的经营模式，顶益农一模一样的路子。
公司出种苗、出技术、签合同，农户出地、出力、出钱。
收购标准他们说了算——他们说合格就合格，说不合格就不合格。
农户种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债还不上，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这些不是个案，是成片成片的。”
董怀山没动，也不接话。
陈志继续往下说：“查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
龙马兆宇在江北省发展了上百家合作社，涉及种植户、养殖户几千户。
每一户加入之前都要交保证金——A级五十万，B级三十万，C级十万。
几千户加起来，光保证金这块每年就是几个亿的盘子。
这些钱的去向，从来没对农户公开过。”
他从信封里抽出几页纸，递了过去。
董怀山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慢慢拧紧。
“这不是什么保证金。这是拿农户的钱去做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