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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风驱车遥遥的跟随着赵伟恒。
随着越来越靠近赵伟恒家,王天风脸上的沉重就越来越重。
在距离赵伟恒家里还剩不到五百米的时候,王天风一脚刹停了汽车,在一番急促的呼吸后,猛地启动了汽车,朝城外狂飙而去。
城外。
王天风将汽车丢在一旁后走入了树林,漫无目的的行走了一阵后,无力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目光迷离而涣散。
其实当他听到赵伟恒介绍起张安平重返局本部的种种后,他心中的那一抹侥幸就已经彻底的打消了。
但不知道是张安平的人设还迷惑人、还是他始终难以说服自己放弃,总之,他又借着赵伟恒布了一个简单且致命的甄别局。
这像是回光返照的甄别局,将诈死的最后一抹侥幸彻彻底底的击碎了。
那个他追索了多年的“喀秋莎”,那个隐藏在保密局中最深最深的卧底,他找到了。
可他宁愿没有找到。
“怎么……”
“是你啊……”
王天风茫然的抬头,像是在质问张安平。
他可以接受“喀秋莎”是毛仁凤,可以接受是郑耀先,可是,他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人会是张安平。
怎么能是他?!
为什么会是他!
王天风嘴角浮现了一抹嘲弄至极的笑。
在国民政府,恨死张安平的人太多太多了,无数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就连最恨他的人,都承认一件事:
张安平,对国民政府的忠诚,是毫无保留的、是纯粹至极的、是经得起时间和岁月洗礼的!
“被所有人认为是党国忠臣的你,竟然是卧底……”
“荒谬、可笑……”
王天风像是对张安平在倾诉:
“谁都可以是卧底,唯独就你不行啊!”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没有回答,只有林间的风声在呼啸,像是在嘲笑王天风似的。
换做别人,可能会认为张安平是在党国穷途末路之际,选择了更换阵营。
但王天风太了解张安平了——他承认自己了解到的张安平,有很多的“认知”是基于张安平扮演出来的人设,可一个人无论怎么伪装,底色是不会变的!
张安平的底色,王天风看得清清楚楚——在抗战期间,潜伏于上海的张安平,从未害怕过死亡,从未在日本人的诱惑下选择背叛,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会因为国民政府的溃败而选择更换阵营。
这样的人,只会给他的选择陪葬。
所以当他怀疑张安平以后,他就确定张安平就是喀秋莎,那个让特务处、军统和现在的保密局,追索了十多年的喀秋莎。
那么,王天风是什么时候开始将目光投向张安平的?
答案是:
特武起义!
特武,是张安平从无到有亲自打造的武装力量,尽管被毛仁凤和郑耀先算计着夺了权,但王天风从不认为张安平会没有后手。
张安平是谁?
抗战时期,他潜伏在上海,几乎是算无遗策!
面对盘踞上海的日本人,明明他才是处于劣势的一方,可结果呢?
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成为了上海日本特务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顾慎言,一个不显山不漏水的特务,在张安平的安排下,甚至成为了伪政府上海保安局的局长!
这样的一个人,会在从无到有、由自己亲手打造的武装力量中,不留后手?
但事实呢?
没有留!
郑耀先带着特武,轻而易举地起义了——在王天风的视角,他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
自认为掌控了特武的郑耀先,其实是被裹挟着投共的!
正是这件事,让王天风将目光投向了张安平。
但此时,他只是投向了这个自己从未怀疑过的对象。
真正让王天风浑身警铃大作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
张安平在北平,失势了!
他被郑耀全取而代之了!
类似的事,在军统整编的过程中、在保密局的时期里,上演了很多次了——每当张安平能大展拳脚的时候,总会遭到各种各样的打压。
熟悉的操作再现后,王天风对张安平的怀疑,从三分暴涨到了五分。
再然后呢?
那支张安平投入了无数心血的武装力量,原名忠义救国军的交通警备军,投了。
特武起义,还能说是内斗,可交通警备军的投降,让王天风再也找不到理由。
在徐蚌几十万大军覆没的背景下,交通警备军的覆没只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毕竟在国民政府的眼中,交通警备军说穿了就是一支二线部队——可王天风太清楚交通警备军的底色了!
这支部队中,充斥着大量出身军统的特务,这些特务曾活跃于抗日战场的敌后战场,一次次在日军特务的刀尖上跳舞!
在张安平为他们换装后,王天风认为这一支经验丰富的力量,真实的战斗力,丝毫不逊于所谓的五大主力!
可是,他们投了。
轻而易举的投了。
至此时,他对张安平的怀疑已有七分!
随后,熟悉的戏码再一次上演:
郑耀全大败后,张安平掌权,又是熟悉的“惯例”——郑耀全被算计后遭软禁。
整个北平的特务体系,就这么瘫了。
北平惊变的消息传来,虽然北平庞大的特务体系寸功未建的理由极其的充沛,可这熟悉的操作,却让王天风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味道,太熟悉了!
九分!
他其实已经笃定了张安平就是喀秋莎,但剩下的一分,终究是丢给了他对张安平的信任。
哪怕是张安平回到南京后,明明可以翻盘,结果被“羞辱”,也只是让他多了零点八分的怀疑。
因为,他终究是不死心的。
所以,才有了之前的甄别局——其实不是为了甄别,而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现在,终于死心了,可这样的死心,让王天风又觉得无法接受。
张安平加入特务处的时候,红军只有寥寥几万人!
可党国给了他什么?
从一个初入特务处的小特务,到现在保密局的副局长!
如此的厚待,他,为什么却一直站在那边?
王天风想要张安平给他一个答案。
其实这时候摆在王天风面前的路,最合适的一条是:
通过关系去见处长!
侍从长虽然去了溪口,但过年期间必然要派处长作为代表到南京来,他在处长手下效力,有渠道可以去见处长。
但此时的王天风,却压根就没考虑过去见处长。
第一,他没有证据!对张安平是喀秋莎的笃定,全都建立在猜测之上,尽管他现在已经笃定了,但证据,没有!
第二,查喀秋莎是他的执念,但真相是否公开,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因此,王天风在沉默了许久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遥望灵谷寺方向,慢慢的下定了决心。
……
曾墨怡和柴莹是真的置办年货——但主要是给张家置办,柴莹孤身一人,过年对她而言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曾墨怡是心里有事,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应该和平常一样,但有着信任的同志可以依靠,她终究是不由自主的陷入了重重的心事中。
柴莹见状没有开导,而是替曾墨怡做主置办年货,直到她觉得差不多以后才收手,将曾墨怡拉到了夜市小摊上。
“我知道你是在自责。”她轻声的安慰曾墨怡:
“但他这般做,也不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应该明白的。”
曾墨怡微微点了点头,她是明白,可心里终究是自责的。
“放心吧,他心里有谱,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曾墨怡勉强笑了笑,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将柴莹拉到了无人的角落,轻声道:
“我了解安平,他这一次虽然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他这一次心里异常的重视。”
“柴姐,你能不能阻止安平?”
阻止?
柴莹惊讶地看着曾墨怡。
曾墨怡慎重地点头:
“安平心里很重视王天风,我虽然不明白缘由,但我能感觉到安平心里的不安。
所以……大局为重!”
柴莹痛惜地看着曾墨怡,她了解曾墨怡对袁农的感情——她已经失去了父母,袁农对她而言就是父亲,此时说出了大局为重的她,心里何等的煎熬?
轻轻地将曾墨怡抱在怀里,柴莹轻声道:
“放心吧,安平心里有数。”
“他,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位同志,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曾墨怡不禁抱紧了柴莹。
她何尝不知道?
可看着消瘦的丈夫,再结合丈夫背后所涉及到的沉重,她,真的真的无措和茫然。
柴莹看着尽显软弱的曾墨怡,不禁叹了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张安平将曾墨怡保护的太好了。
……
柴莹和曾墨怡“磨叽”了好一阵后,才来到了商量好的会合地点,两人等待中,置办的种种年货就被各个店铺送了过来,堆了一大堆后,张安平终于驱车而来。
堂堂保密局副局长,吭哧吭哧的将置办的年货塞进了车里,看着张安平一副“后悔我怎么没开个卡车”的样子,柴莹和曾墨怡突然觉得心里异常的踏实。
两人挤在被年货占据了大半的后排,待汽车动起来后,柴莹询问道:
“你是不是心里有谱了?”
“嗯——小问题。”
张安平笑着说:“这一次我打算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过了眼前的一关,柴姐,你回去以后做以下布置……”
张安平有条不紊的说起了自己的布置,柴莹立刻集中精神仔细听着张安平的布置。
曾墨怡默默的看着做布置的丈夫,心里莫名的温暖。
张家。
满载而归的夫妇俩,折腾了好一阵才将置办的年货从车里搬回来——之前因为张安平被审查的缘故,家里根本就没置办年货,这一遭倒是置办齐全了。
王春莲帮着儿子和儿媳将年货收拾干净后,询问张安平:
“明天就是除夕了,你今年还去不去祭拜春风?”
按照江山县的规矩,一般都是在除夕之前上坟的。
不过前年上坟的时候,张安平正好撞到了戴宜藏,张安平虽然没搭理对方,可戴宜藏借着祭拜他爹的机会,当着张安平各种阴阳怪气,因此去年,张安平是在除夕当天祭拜戴春风的。
所以王春莲才有此问。
张安平怔了怔:“当然要去。”
“那你带上望望和希希吧,他……喜欢热闹。”
王春莲跟戴春风针锋相对了半辈子,往常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可戴春风死后,她却最惦记这位表兄。
“嗯。”
夜。
张安平夫妇俩躺在床上,曾墨怡突然紧紧地抱住张安平,却一直没有说话。
夫妻同心,张安平岂能不明白曾墨怡所想,他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曾墨怡没有开口,只是更加用力的抱住了张安平。
许久以后,曾墨怡突然说:
“安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软弱的,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她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浙警的时候,被特务处看中调入特务班,毕业后直接进入特务处——之前柴莹突兀的一声叹息,让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她表现得太软弱了!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地下战线工作者该有的样子。
张安平怔了怔,手不由自主地轻抚妻子的脸颊。
他明白曾墨怡为什么会“软弱”——不是她的性子软弱,而是在自己的保护下,曾经的巾帼慢慢褪去了身上的坚强。
但骨子里的曾墨怡,依然是那个面对军统的残酷手段,笑着走向死亡的钢铁战士。
而这一切,本就是他刻意为之。
面对自己的妻子,他脑海中永远无法忘却原时空中,那个笑着走向死亡的背影。
原时空中的她,太苦太苦了。
他紧紧地抱住了妻子,轻声地呢喃:“放心吧,一切,有我。”
……
次日。
早饭吃过以后,王春莲就将已经备好的祭品打包拎了出来。
祭品是她精心准备的,甚至还准备了多种纸枪。
王春莲絮絮叨叨地说:
“他这个人爱收集各种枪,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
张安平无语地看着母亲,这话他没记错的话,这是第三遍听到了——前两年上坟时候,母亲准备的祭品中,同样有枪,同样还是这样的絮叨。
他明白这是母亲的执念,要是她这个表哥没有选择走这条路,也不至于出事。
因此,张安平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借机吐槽了一下戴宜藏:
“您还是最有心的,不像我那个表哥,根本记不起要给他爹准备这些。”
张安平最近两年一直在向母亲灌输戴宜藏是个混账的事实——戴宜藏确实太混账了,混账到张安平早就下定决心要给他设一个生死局,为了避免老娘伤心,他逮到机会就“歪嘴”。
王春莲听到张安平对戴宜藏的吐槽后只是叹息。
毫无疑问,经过张安平滴水穿石般的歪嘴调侃,本就对这个不成器的外甥不满的她,更不满了。
张安平适可而止,将祭品和纸制品放入后备箱,喊两个小东西和曾墨怡上车。
王春莲喊着叮嘱:“早去早回,过了12点就是年了!”
“知道啦!”
张安平应了一声,踩着油门拉着他的三个宝贝杀向了灵谷寺。
对于祭拜戴春风,曾墨怡的心情向来是极复杂的,要不是每次都得带两个小家伙,她肯定是不乐意去的。
不管军统在抗战时候面对日本人表现的多么英勇,戴春风执掌下的军统,对我党成员,下的死手真的太多太多了。
张安平明白妻子的心情。
他面对戴春风时的心情同样极其复杂,就连戴春风的死,都是他无动于衷的结果。
但他是保密局副局长,一直的人设是继承戴春风的遗志,别人可以忘记给戴春风烧香祭拜,唯独他不行。
所以抵达灵谷寺、徒步前往墓地的时候,趁着两个小家伙在前面开路,张安平轻声对曾墨怡说:
“你想想在上海时候的姜思安。”
当时的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他可是专门准备在书房里备下了藤田芳政的遗像,时不时的要祭拜一番——相当长的时间里,冈本平次的忠义之名,就是靠这种方式出圈的!
曾墨怡的心情莫名的舒服了三分。
因为张安平之前跟她说过一个笑话:
藤田芳政的遗像,动不动就跌倒……
面对如此安慰自己的丈夫,曾墨怡难得俏皮地说:“你啊,就会哄我开心。”
张安平故意贫嘴:
“能哄老婆开心,荣幸至极。”
曾墨怡翻了个白眼,竟有种少女的顽皮之感流露。
说话间,夫妇俩人抵达了墓前。
墓前有烧过纸的灰烬遗留,从规模看,烧纸之人可没多么尽心,留下的贡品已经看不见了,自然是被人吃掉了。
后世人们吃饱饭了,除了动物可没人动祭品,但这个时代,很多人就指着祭品饱腹。
这一幕让张安平心情舒爽了很多,表舅啊表舅,人死灯灭,活着的你,眼中没有百姓,但死掉的你,起码造福了几个百姓。
暗暗感慨后,张安平打算将手中的祭品和纸制品一一放下,随后去在周围找挑火的木棍,随意走了几步后,他的目光不由微凝。
周围,动过土!
不止一处。
一股窒息的危机感不由从心中升起。
他不是迷信,而是在意识到这些动土的地方、正好将整个墓地包围后,让他想到到了一个可能:
有人,在周围埋了炸药!
冲着自己来的?
张安平不确定,可两个孩子和妻子都在身边,他不敢去冒险,因此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喊道:
“墨怡,我忘了把火柴留在车上了!对了,车上还有一盘苹果,你去拿一下。”
曾墨怡闻言心中不由震惊,她可是清楚地看到张安平将火柴揣进了兜里——当时张安平还说不抽烟的人,上坟时候最容易出糗。
她望向了张安平,没有从张安平的脸上看到其他表情,心中立刻有数了,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和恐惧,曾墨怡对两个小家伙喊道:
“望望、希希,妈妈要去车上拿东西,你们两个小保镖要不要随我一块去?”
望望和希希被小保镖这个称呼激起了强烈的保护欲,当即纷纷应是。
就在三人要折返的时候,一道声音却从不远处响起:
“不用去了,我带火了。”
赫然是……
王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