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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烨不说话,倒是一旁的张德全悄悄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小人儿又学着张德全的模样,抬起小手,给司烨竖了个大拇指。
“苏将军厉害,我父皇也厉害。”
司烨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欢儿,良久,用温暖的大手包裹住欢儿的小手。
终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宫里,天已是黑了,奶娘将欢儿带去沐浴,司烨阅着白日里未看完的奏折。
张德全照常坐在内殿门前的小板凳上,他年纪大了,如今研墨,端茶倒水的活都交给了双喜。
人闲下来,脑子却闲不住。
一会儿想着谁家姑娘水灵,叫风隼去相看,一会儿又想棠儿在南越怎么样。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落了泪。
这会儿又想着陛下,陛下打小嘴硬,越喜欢越说不喜欢。
他强撑着不去见她,不是真不想见。
自己每次出宫接欢儿,御膳房的糕点师父就做桂花糕。
次次这般凑巧,就不是巧合了。
又想到阿妩这些日子的转变,那些糕点果子,她都欣然收下。
好几次见着欢儿舍不得走,抱着她落泪,她也落泪,再硬得心,怕是也软了。
张德全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屁股就往外跑。
一路跑回自己的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长箱子,拂去灰尘,打开了。
里面赫然是一卷画,他抱起画,急急往外跑。
悄悄摸到司烨的卧房,将画像放在龙塌上,接着又退出去,小心将门关上。
夜深,司烨沐浴后回了寝房。
龙榻前,双喜掀开棉被请他就寝,下一瞬,看清被子下铺着画像,登时跪在地上请罪。
一旁的宫人,也都颤抖着伏跪在地,唯恐下一刻龙颜震怒,便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都不明白这画像是怎么凭空出现在龙床上的。
司烨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幅画卷上,看了许久,直至眼眶一点点漫上薄红。
而后轻轻扬起手:“都退下吧。”
双喜领着几名宫人如蒙大赦,刚踏出门外,便看见张德全站在门前,目光一直隔着门缝望向殿内。
“干爹,”双喜恍然:是您做的?那幅画,是您放到龙床上的?”
张德全默不作声,没有答话。
“儿子哪里做得不对,您只管直说便是,何必要害死儿子?”
张德全斜他一眼:“我若真想害死你,你能活到这把岁数?”
双喜挠头:“那您为何要将这幅画像摆在龙床上?”
“同你说,你也半点不懂其中门道。”张德全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今夜咱家守夜。”
这一夜,殿内那盏灯,一直燃到天明。
张德全也一夜未眠。
···
京郊庄子。
欢儿说隔几日再来,阿妩索性安心住在了庄子里,一晃已是两日。
这日,赵濯骑马自外归来。
阿妩坐在院中,怀里正逗着他们刚满一岁的孩儿阿宁。
“夫人,打听到消息了。”
赵濯下马奔过来:“宫里两日后行春猎。”
“两日后春猎。”阿妩眼底漾开笑意,“这么说,欢儿再过两日便能过来了。”
心里得了准信,她当即盘算起来,要提前备好欢儿爱吃的点心果子,再写一封书信捎给远在南越的棠儿,同她说一说庄子里春日光景。
入夜,阿妩独坐屋内提笔给棠儿写回信,正写到一半,门外传来叩门声。
春枝急声:“小姐,宫里来人说殿下病了,让您入宫照料。”
手里的笔倏然落地,丫鬟连忙拿起一件厚斗篷跟在她身后。
“姑奶奶,奴婢陪您一同入宫。”
门打开,春枝挺着孕肚,也道:“小姐,让我陪您去。”
阿妩接下斗篷,“你们谁都不必跟着,我一个人去就好。”
说罢,便疾步出院,上了宫里来的马车。
归京这半年,司烨言行如一。
若他反悔了,想要自己进宫,可直接派人将她带回宫中,无须捏造孩子生病。
所以此刻,她心中没有猜忌,只担心欢儿。
这孩子生来先天有疾,当年御医断言,活不过三岁,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阿妩生怕他身子再出半点变故。
她十指紧紧绞在一处,一遍又一遍急催车夫:“快些,再快些。”
月色攀上林梢,清辉洒在长长的宫道。
马车穿过层层宫门,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停在乾清宫外。
阿妩紧随引路宫人,进了乾清宫,直奔昭仁殿。
一路行来,众人的视线都僵在她脸上。
内殿,张提点刚给太子施过针,这会儿正同几名太医立在屏风外商讨药方剂量,抬眼瞧见来人,猛地张开嘴,凉气倒抽。
当初,他亲眼目睹她断了气。
想是年纪大了,眼白一翻,竟是吓晕了过去。
阿妩疾步绕道屏风内,目光略过其他人,只直直望着床榻上躺着的欢儿。
孩子一动不动,面色惨白。
她几步奔到床前,声音发颤:“欢儿,你醒醒,娘来了。”
欢儿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微弱。
“娘……”
张公公说,爱笑的孩子,最招人稀罕。
他扯开嘴角,想对娘亲笑,可看见娘亲哭了,他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娘亲,欢儿不该生病,不生病,你就不哭了。”
“不,生病不是你的错,是娘亲,若是当初我能小心些,你便能健健康康地。”
“不怪娘,是欢儿自己想生病。”
一句话,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他低声:“昨日,我偷听张公公和双喜说话,他们说,要是我生病了,娘亲一准进宫。
还说,只有我能留下娘,我想娘留在宫里陪我,所以,我····我支开身边宫人,往头上淋凉透的茶水,打开窗子,吹了好久的冷风。”
此话一出,有人惊,有人惧,还有人红了眼眶。
欢儿说完这话,吃力转过脸看向身侧的司烨,气息微弱:“父皇,欢儿骗您,是欢儿不对,您别生欢儿的气。
只是……您能不能跟娘亲服个软,囡囡爹是大将军,将军都给夫人赔礼道歉,你给娘亲服软,不丢人。
你让娘亲留在欢儿身边不走好不好?
欢儿一定听话,再也不惹您生气,好不好?”
这一句句恳切的央求,直直砸在殿内。
所有人眼眶都红了,就连自知捅了天,被吓破胆的张德全和双喜,眼底也泛上湿意。
司烨垂着眸子,衣料上暗织金线地龙纹,在殿烛火下流转出细碎的流光。
一声稚嫩的“父皇”再次轻轻落下来。
他缓缓抬起眸子,看向身侧。
阿妩早已哭得满脸湿痕,二人望着彼此,过往数不清的爱恨纠葛,到了此刻,面对孩子一句稚嫩的央求,竟都化作一团柔软又沉重的乱麻,堵在胸口。
不知何时,殿内宫人太医尽数悄然退了出去,就连昏迷的张提点也被人抬架离开。
偌大昭仁殿,最后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殿中烛火噼啪轻响。
“从前,是朕错了,朕向你赔礼道歉,你回来,朕散了六宫,保证此生就你一人,再也不惹你生气。”
他望着她,天生凌厉的眸子,浮出一极罕见的忐忑,那是藏在帝王高高在上的皮囊下,只为她一人展露的软态。
“你愿意回来吗?”
阿妩没有给出答案,她需要时间考虑。
直到,欢儿的病好了,司烨去猎场的第二日,吴羡亲自上宫里接她,被张德全拦在东华门。
阿妩得到消息,带着欢儿出了昭仁殿。
半路上却被贤贵妃堵住,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六宫妃嫔浩浩荡荡全都来了。
阿妩记得上一次被六宫嫔妃围住,还是薛晚云诬赖推她落胎。
刚要质问她们。
贤贵妃凑近她:“你男人难缠,你儿子更难缠,这活我不干了。”
说罢,贤贵妃率先拉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守宫砂,身后数十位嫔妃齐齐跟着抬手,个个露出清白守宫砂。
“皇后娘娘请看,我们这些人无论什么位份,进宫多久,都还是处子之身。”
一众妃嫔尽数跪地,纷纷磕头哀求:“只要你肯回头留在宫中,陛下便解散后宫,放我们这些可怜人出宫,赠金银、容我们来日可以再嫁,可以归家。”
“娘娘,求您应了吧!我们所有人的余生,全都握在您一念之间啊!”
阳光下,一截截莹白小臂抬起来,臂内侧那一枚枚守宫砂,鲜明刺目。
阿妩整个人骤然怔住。
从前司烨说,他从未碰过这些女子,阿妩从未当真过。
而眼下这些····
欢儿眨着懵懂的眼睛:“娘,什么是守宫砂?”
回过神,阿妩还是有些恍惚:“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满地妃嫔跪在地上,一副她不应下,便长跪不起的模样。
阿妩:“诸位起身吧,待陛下春猎归来,我会给出答复。”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还是不起。
贤太妃捏着绢帕,狠狠一抹脸颊上的泪水:“求娘娘体恤我们这群无依无靠的女子,赏我们一条活路。”
一群女子哀声连连,哭声此起彼伏。
阿妩被逼得没法只得说:“不走了,不走了,你们别哭,都回去。”
当夜,张德全出了宫,直奔京外皇家猎场。
灯火通明。
张德全跪地贺喜:“陛下,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应了,亲口说不走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自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双手捧到司烨面前。
“还有这个,是您早前在金陵盛怒之下扔掉的解蛊药。
奴才寻了许久,才捡回来偷偷收好,陛下莫要怪罪奴才,奴才只是想着,倘若有一日她肯回头,你们过往的那些旧事,纵然苦多于甜,可那些甜也是实打实存在的。
奴才不愿您就这般糊糊涂涂过一辈子,若能尽数回想起来,才不算辜负。”
他将瓷瓶塞进司烨掌心,低声劝道:“陛下,把这药服下吧。”
司烨垂眸望着掌间瓷瓶,指尖慢慢收紧。
京都,次日。
得知张德全去了春猎场未归,吴羡拿着令牌进宫,接走了阿妩母子。
路上,阿妩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原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看了又看,确定是那一张脸。
自己能假死,旁人又有什么不能的。
她奔下马车,追上那一家四口。
“苏贞贞?”
“阿妩?”
两个人都是假死离宫,此番碰面只有意外,没有惊吓。
吴羡和欢儿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帘看向对面的茶楼。
欢儿好奇问:“外祖父,那同娘亲说话的人是谁?”
“想知道?”
“嗯。”
“她是苏囡囡的嫡亲姑姑。”
话音刚落,车门猛地从外打开。
阿妩脸色煞白。
暖融的气氛被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吴羡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
“你怎么了?”
一双红到几乎沁血的眸子望着他,“父亲,二爷呢?”
吴羡心头一震,暗暗攥紧手:“他不是在南越吗?”
“那魏静贤,您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
马车门吱呀合上。
欢儿在车内探出头,扬声唤她:“娘!”
阿妩回头望着欢儿:“欢儿乖,跟你外祖父回去。”
说罢,便朝着熙攘喧闹的人潮快步走去。
吴羡身子微微发颤,此事他们瞒得这般严实,苏将军的妹妹绝不会知晓内情,虽不知道苏贞贞同阿妩说了什么。
但她顶多只是心生怀疑,绝不可能全然知晓真相。
吴羡立刻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穿过人声鼎沸的长街,一路自城内行至城郊,最终来到江家坟林。
远远见阿妩蹲下身,伸手去刨坟上覆土,那一刻,心底的侥幸全都没了。
她知道了。
知道那无碑坟是谁的了。
他冲上前,用力抓住她的手。
阿妩浑身颤抖:“父亲,你告诉我,这里埋的是谁?”
山风穿过,松林呜咽。
吴羡:“是他。”
“谁?”
吴羡望着女儿惨白的模样,心揪成了一团:“是江枕鸿让我们瞒着你的,他怕你一心寻他而去,他这般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阿妩,你莫要辜负了他这一片苦心。”
“·······”
“阿妩,你怎么了?别吓父亲。”
远处,马车那边传来欢儿稚嫩的呼喊:“娘亲!娘亲!”
···
冬猎第四天,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司烨回来了。
他吃了解蛊药,站在阿妩面前,望着她苍白的脸。
他以为她会用世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可她没有。
她就问了一句:“是你做的吗?”
同她的所有记忆,他都想起来了。
他红着眼眶道:“是。”
自此之后,她未再看过他一眼。
春去秋来,叶黄又绿,绿尽又黄。
十年人间,山河依旧。
又是一年隆冬,漫天大雪覆尽千山,天地一白,荒芜得落不下半分烟火。
皇宫方向,肃穆的宫钟声骤然划破长空。
一声、两声、三声……声声沉重,敲得人心头发沉。
整整十二响。
大丧钟鸣,帝王薨,天下举哀。
——皇帝殁了。
风雪漫天的宫道,烈马踏雪狂奔。
十四岁的太子一身玄色锦袍,满眼猩红悲恸,身后一众虎贲黑甲卫紧随,出了宫往京郊行。
山庄院门紧闭,寂静落雪,无声无息。
十四岁的少年跪在风雪里,满头白雪,眼眶红得滴血,一遍又一遍重重叩门,声音嘶哑破碎:
“娘亲……娘亲开门,求您开门。”
院内死寂,无人应答。
“哐当——”
院门应声破开。
院内落雪皑皑,空寂冷清。
少年疯了扑上前,门从里面反锁,他推不开,双拳砸在木门上,声声震得落雪簌簌而落,嗓音哽咽崩裂:
“娘亲,你出来。”
“父皇殁了!爹爹没了!”
“儿子求你,以未亡人为他扶棺,送他最后一程。”
他砸得指节发红,门板震颤,始终没有人给他开门。
十年隔阂,十年清冷,十年深宫遥望,十年两两僵持。
到最后。
他坐拥万里江山,她守着一方小院,连他死了,她都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落满司欢的肩头,身后一众黑甲卫垂首肃立。
少年浑身颤抖,抬头望着死寂的房门,声音嘶哑,字字含恨:
“父皇这一生,为你遣散六宫,守你一人,等你十年,他到死都想你能回头看他一眼。
你不愿出来,不愿送他最后一程,皇姐也远走他乡,不肯原谅他,你们的心,全是石头做的。
个个这般狠心。”
他气急攻心,转身便要离去。
可脚步刚至院门,骤然停下脚步,眼神定定落在院中石桌上的空碗。
十年了。
十年里,每到父皇生辰这一日,这石桌上便有一碗长寿面,父皇只动一筷。
他过生辰时,娘亲给他煮的长寿面上都有两个荷包蛋。
娘亲希望他长命百岁。
唯独娘亲给父皇的长寿面,只有面。
可今日。
年年剩的那碗面,见了底。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拂去碗上落的一层薄雪,赫然看清碗底沉着些许鸡蛋的细碎残渣。
一股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骤然回身,疯了一般狠狠踹开里屋木门,门板轰然撞开,冷风卷着白雪直直灌进屋内。
良久。
寂静山庄里,终于传出一声少年撕心裂肺哭喊。
“娘亲——”
天庆十五年,冬。
大行皇帝司烨驾崩。
朝野举哀,万民同悲。
新帝将大行皇帝和元昭皇后二躯同纳一棺,合葬帝陵。
终遂他执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