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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尸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菩提，脸上的嘲讽之色早已掩饰不住了。
“混元无极的天道圣人。没想到吧，你会败在自己三尸手里。”
菩提手指动了一下。他想抬手，可手臂不听使唤了。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下尸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在看一只被车碾过的虫子。
“你放心我不杀你，杀了你我也活不了。你我本是一体，你死了我也得散。”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菩提。
“可你也别想再拦我。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拦？”
风从废墟上刮过，卷起碎石和尘土，打在菩提身上。
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吹了千万年的石头，终于裂了。
下尸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菩提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他想起身，但起不来。
想说话说不出来，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喘不上气。
虽有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
手臂在抖，腰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还是撑起来了，盘腿坐好，双手结印，闭上眼。
灵力从丹田里挤出来，一丝一丝，像干涸的井底往外渗水。
魂印还在疼，每运转一次灵力，它就咬他一口，但菩提没有停。
北顶从远处飞了过来落在菩提身边，灰头土脸道袍上全是灰。
“菩提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她声音发颤，蹲下来想看菩提的伤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碰什么地方。
菩提没有睁眼，嘴唇动了一下，刚要说话一口热血喷了出来，溅在面前地上，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
他身体往前栽倒，整个人重量都压向了地面，倒进了碎石和尘土里，闭上了眼。
“菩提！”北顶扑过去扶起他的头，拍他的脸，可是没有反应。
她把手放在他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但还有。
北顶咬着嘴唇，把菩提从地上拖起来，抱到泰山半山腰一块平整的地方。
把自己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把他放上去，然后去找柴火。
菩提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头顶有一片深蓝色的天，边缘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余光。
星星出来了，比昨晚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篝火在旁边烧着，噼里啪啦地响。火不大但暖和。
北顶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薯，已经烤焦了皮黑了，裂开的口子里往外冒着热气。
她在加柴火，一根一根地往里添，很小心生怕火灭了。
菩提手指动了一下。
北顶立刻抬起头，看见菩提的眼睛睁开了，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
“你醒了！”她声音很高，高到在废墟上空回荡，然后马上压低，“你终于醒了。”
菩提没有说话，看着头顶的星星。
北顶把红薯从树枝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干净的叶子上，推到菩提手边。
“吃一点吧，你昏迷两个时辰了。”
菩提没有看红薯，也没有动。
北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火苗发呆。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菩提闭上了眼。
风从废墟上刮过来，火星从篝火里飞起来，飘进夜空然后灭了。
“他是贫道三尸之一的下尸。”菩提说道。
“三尸？”
北顶手中树枝掉在地上，红薯滚进火堆里溅起几点火星，落在她的道袍上烧出几个小黑洞。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去拍，就那么蹲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菩提。
“你的……三尸？还有中尸和上尸？那岂不是三个人都和你实力相当？”
菩提靠在山壁上闭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和伤痕照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不止。”
“我斩过三尸，鸿钧斩过三尸，女娲其实也斩过。”菩提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轻到北顶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人三尸，共九尸。”
他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贫道的三尸最强，鸿钧和女娲的那六尸弱一些，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对付的。”
北顶慢慢坐到地上，像是腿忽然撑不住了。
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火苗，可火苗在她眼里是模糊的，她没在看火，在看脑子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九尸。
每一个都是天道圣人的三尸所化。每一个都有圣人的道法、圣人的法宝、圣人的境界。
一个下尸已经把菩提打成这样，中尸和上尸还没露面。
还有鸿钧和女娲的那六个，如果全部出现可怎么了得。
“可是……”她声音有些发抖，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些三尸不是被斩杀了吗？”
“当年你们斩三尸，斩去的罪恶之念，不是应该消散于天地间吗？为什么它们还活着？还能修到这种境界？”
菩提继续闭目。
火堆里又啪了一声，一根柴火断了，火星窜上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眉心的混沌符文暗得几乎看不见。
“贫道不知道。”
北顶等着他继续说。等了很久，久到火堆又啪了好几声，久到红薯彻底烧成了一截黑炭。
菩提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到她得往前倾身才能听清。
“贫道不知道它们如何凝聚成形，不知道它们如何修到如此境界，不知道它们为何要抓那些大能者，不知道它们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北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没用，菩提不是三岁小孩，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答案，可她给不了。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问了一句：“那些失踪的大能者是被你的三尸抓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