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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定思痛，沈枝在乎的却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心里的痛。
她答应过燕歌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燕歌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还是撑着跟她说，要她好好保护自己，别再任何人欺负，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她当时点了头的，她哭着点的头。
可现在呢，
沈枝心里头像被人拿凉水浇了一遍，从头到脚地清醒过来，一切都是秦慎说了算，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过得开心吗，也没有。
她这阵子光是跟秦慎置气、光是应付宫里这些弯弯绕绕，就已经把精气神耗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什么开心可言。
燕歌要是在天上看见她这样，得急得团团转吧。
她可能是从前苦日子过多了，现在太贪图眼下的安稳了，这阵子在宫里，吃穿不愁，有人伺候，秦慎虽然霸道，可没让她缺过什么。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等秦慎把所有事都替她安排好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她得自己争。
第二天太医来瞧了手，上了药，包了薄薄一层纱布，嘱咐说别沾水、别用力，过几日水泡消了就好。沈枝客客气气地道了谢，把人送走，转头就让素锦替她梳头换衣裳。
因为皇后娘娘又请她到她那儿坐坐。
素锦一边替她篦头发一边犯嘀咕：“娘娘，您这手还伤着呢，真的要去吗？”
“去。”沈枝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语气平平的:02“若是一直推辞，她以为我怕了她，只会更得寸进尺。“
沈枝到皇后宫里的时候，皇后正坐在榻上逗一只雪白的狮子猫，见她来了，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招手让她坐，又叫人上茶上点心。
沈枝心里门儿清，皇后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事。
寒暄了几句，皇后果然把话头往正题上引。
她先是叹了口气，说宫里如今子嗣单薄，皇上忧心，她这个做皇后的也忧心，然后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着沈枝的肚子：
“妹妹这一胎，可是金贵得很呐，不过话说回来，这宫里的规矩，妹妹怕是还不太清楚。”
沈枝端着茶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皇后便自顾自地往下说：
“按着祖制，妃位以下的是不能自己抚养亲生孩子的。妹妹如今位份不高，这孩子生下来，怕是得另寻个妥当人去养。”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枝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不过妹妹别多心，本宫替你想着呢，你要是不舍得把孩子给本宫，本宫可以替你求个恩典，让兰贵妃来养。兰贵妃性子好，又喜欢孩子，断不会亏待了去。”
沈枝心里冷笑了一声。
兰贵妃，皇后嘴上说得轻巧，可谁不知道兰贵妃跟皇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兰贵妃膝下无子，正愁没个倚仗，把孩子给了她，跟给了皇后有什么区别。
将来孩子长大了，认的是兰贵妃的养育之恩，听的是皇后的摆布，她这个亲娘反倒成了外人。
再说了，什么祖制不祖制的，她就不信这宫里真就铁板一块、半点通融都没有，皇后拿这话来压她，无非是欺负她位份低、娘家没人撑腰罢了。
“臣妾如今月份尚浅，这孩子若是一生下来就抱走，臣妾日思夜想，自己受不住，反倒会伤了身子，皇后娘娘宽宏大度，想必能体会为人母的心境。”
皇后到底老练，很快又把笑捡回来：“那是自然，身子要紧，妹妹好生养着，这事不急。”
回了自己宫里，沈枝等着皇帝来自己这里，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皇上，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瞧着皇上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想是朝堂上的事太耗神了。”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软软的，带着心疼，“我帮不上什么忙，就想着……皇上若是哪日得闲，能不能陪臣妾出去走走，不用多远，就去宫外的园子逛逛，看看水、看看花。”
皇帝笑了：“你替朕安排?”
“自然由我来安排。”
皇帝轻声道，“说起来，朕也确实好些日子没出宫走走了，行，后日，后日朕带你出去。”
沈枝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真的？”
“金口玉言。”
她赶紧起身谢恩，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三分是真的，七分是演的。
到了后日，銮驾出宫。
沈枝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头上没戴多少珠翠，只在鬓边簪了朵绢花，清清爽爽的。她扶着素锦的手上了车，坐定了，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响，掀帘子一看，是秦慎领着几个近臣站在宫道两旁。
所有人都低眉顺眼的，躬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唯独秦慎，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在一众弯腰的人里头扎眼得很。
旁人都以为他是在目送皇帝。
可沈枝知道。
那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把车帘放下了，手指还捏着帘角，心口跳了两下。
转头，她看见皇帝已经坐定了，很自然地依偎进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眉骨，用指腹把那里拧着的结慢慢揉开。
“皇上，”02她声音放得又软又低，“您瞧您，出来玩还皱着个眉头，眉心都快拧出印子了。”
皇帝被她揉得舒服，哼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朕哪里皱眉了。”
“这儿。”02沈枝拿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又顺着鼻梁滑下来，“还有这儿，绷得紧紧的，您抱抱我，抱抱我就高兴了。”
她袖间熏得馨香，混着她身上的暖意，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皇帝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睫忽闪忽闪的，嘴唇微微翘着。
他握住她那点细白，几乎两指宽的手腕，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低声说：“平日里抱得还不够多么。”
沈枝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含含糊糊地说：“不够。”
皇帝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车驾晃晃悠悠地走，外头街市上的喧闹声隔着车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反倒衬得车里这一小方天地安安静静的。
沈枝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那股子从宫里带出来的沉郁之气，好像真的被她揉散了些。
到了湖边，日头正好，不晒，荷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的白的挤在一处，风一吹就摇摇摆摆的。
沈枝让人拿了一小袋鱼食来，拉着皇帝站在水边，抓了一把往湖里撒。锦鲤哗啦一下涌过来，红的金的挤成一团，水花溅得老高。
沈枝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挡着脸躲水星子：“皇上您看那条红的，最贪吃，都把自己挤翻了！”
皇帝站在她旁边，手里也被她塞了一把鱼食，起先还端着架子慢条斯理地撒，后来被她拽着袖子催，也忍不住笑起来，一把一把往水里扔，看着鱼群抢食，竟也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快。
沈枝笑够了，一回头，发现皇帝正看着她，很温柔。
她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把鱼食倒进他掌心里：“您别光看我呀，来来来，一起扔。”
皇帝被她拽着又扔了两把，忽然把手里的鱼食都撒了，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只有你能让朕开心。“
沈枝收了笑：
“皇上，我知道太子的事皇上心里头不好受，可就算太子去了，您也别过于伤心。您还有臣妾，还有臣妾肚子里这个孩子，您掌管着天下人，天下人都是您的子民。“
“可于我而言，我和您，还有孩子，咱们三个就是一个小家，我把您当家人，孩子也把您当家人，咱们这个家，总还是全的。”
皇帝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这阵子宫里宫外，人人见了他都是劝他节哀、劝他保重龙体，那些话他听得耳朵起茧，每一句都像在提醒他你儿子没了、你该想想后路了。
可沈枝这番话不一样，她说你还有我，你还有孩子，咱们是个家。
中年丧子这件事，像一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在他心口磨，磨得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可沈枝这话像一只手，把那刀子往外拔掉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吻住了她。
沈枝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抵在他胸口，他亲得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去，这阵子她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要是没有她，没有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
一吻结束，沈枝却哭了。
两行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拿手背去擦，皇帝赶紧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替她抹泪，皱着眉问：“怎么了？朕弄疼你了？”
沈枝摇头，眼泪却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这么泪汪汪地看着他：
“皇上爱惜我，从来没有让我疼过。可我心里疼。”
“为什么疼？”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轻：
“我把皇上和孩子当家人，可夜夜睡不着，就怕这个家保不住，皇后娘娘跟我说，妃位以下不能自己养孩子，等孩子生下来就要抱给别人养，想必皇后娘娘也是恪守礼制，一片好意。“
“可我怕孩子生下来就不认我这个娘了，怕皇上以后想看孩子还得去旁人宫里看。皇上，天下都是您的，可我有的就只是这个小家，要是连这个都没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一句，皇帝的脸就沉一分，等她说完，他脸上的神色已经冷得能刮下霜来。
“皇后跟你说的？”
沈枝低下头，小声说：“皇后娘娘也是好意……”
“好。”02皇帝轻轻抱住她，“朕知道了。朕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她的双臂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皇帝被她抱得紧紧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之前不争不抢，不代表她没这个能力。
第二天一早，旨意就下来了。
全宫上下第一道旨意，封荣嫔为荣妃。
旨意念完的时候，满宫的人都傻了。
开国以来，就没见过这么快的。从一个宫女，到妃位，连一年都不到，孩子还在肚子里没生呢，就已经跟熬了十几年的妃子平起平坐了。
旁人走这条路至少走了十年，她几个月就走完了。
沈枝坐在步辇上回自己寝宫，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多欢喜，可步辇底下抬轿的小太监们走得都比平时稳当，一个个都沾了光。
素锦跟在旁边，嘴都合不拢，又不敢笑出声。
旁边有个机灵的宫人凑近步辇，压着嗓子说：
“娘娘，奴婢听说，皇上昨儿一回宫就把皇后娘娘叫去了，发了好大的火儿，说皇后娘娘无德无仪，连册宝都差点收了回去呢。”
沈枝微微挑了挑眉，轻声道：“难怪这回她没派人来迎我。”
那宫人捂着嘴笑。
回了新宫殿，满院子的下人欢天喜地地洒扫收拾，抬箱笼的、挂帘子的、摆瓶器的，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沈枝慢悠悠地走到廊下，那架葡萄藤长得正好，绿叶密密匝匝地遮出一片阴凉，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她站在那儿，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捏着玩。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也不先去找我。”
凉沁沁的，不高，可落在耳朵里跟针尖似的。
沈枝转过身。
她如今这一身打扮跟从前不一样了。
妃位的服制，颜色沉稳，料子考究，头上戴的是金钗珠翠，件件都是好东西，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身上洒了碎碎的金点子，倒比从前更显得雍容。
她轻轻扬了扬手，下人都是机灵的，立刻退了出去。
“你倒是记挂着我。”02沈枝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只怕是坐立难安，心想下次该怎么算计我。”
秦慎走近了两步，身上还带着外头日头的燥气，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指尖轻轻贴上她的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轻:
“我爱你。”
沈枝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真的吗？”
“真的。”02秦慎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爱你胜过爱任何人。”
沈枝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那就帮我除掉皇后。”
爱她就成为她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