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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孩子这件事，远比沈枝想象中要难。
从前在书里、在影视剧里，甚至在这宫里听那些老嬷嬷们说起来，总带着一种“瓜熟蒂落”的轻巧，仿佛疼上一阵、喊上两嗓子，孩子就顺顺当当地出来了。
轮到自己身上才知道，那全是骗人的。
她整整生了一天一夜，从半夜发动，到第二天天黑透了才落地，中间昏过去一回，被稳婆拿针扎着指尖生生扎醒。
醒来的时候满嘴都是咬帕子咬出来的棉絮味儿，嗓子干得冒烟，浑身上下跟被人拆散了架又胡乱拼回去似的。
她后来回想起来，只记得几个零零碎碎的片段：素锦担忧的脸，屏风外头皇帝来回踱步的脚步声，稳婆喊“看见头了”时她拼了命使的那一下劲。
还有孩子落地那一嗓子，嘹亮得很，震得她耳膜都嗡了一下。
其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十个月怀胎，她觉得好漫长，终于卸货了，可与之俱来的也有她肚子上留下的纹，夜里睡觉头痛难忍，生育带来的损伤无疑是存在的，尤其是头胎。
好在孩子健康，哭声嘹亮，以后想必也是一个能靠得住的小家伙。
头几天她几乎一直在睡，醒来的时辰加起来统共没几个，每次睁眼，皇帝都在旁边守着，喂她喝参汤，喝粥，偶尔还能看见秦慎那张臭脸。
她迷迷糊糊地喝完了又睡过去，连碗是什么颜色的都记不住。
底下人把照顾孩子的事办得极妥帖，孩子有乳母喂着，几个奶娘轮班倒，素锦说她不用操心，只管养着就行。
说起来，孩子生下来头几天，她都没好好看过。
等精神头稍微回来一些，能坐起来了，她才让素锦去把乳母叫来，说把孩子抱过来瞧瞧。
素锦欢天喜地地去了，没一会儿就领着奶娘进来，奶娘怀里抱着个明黄色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沈枝靠在引枕上，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
跟刚生下来那会儿比，好看多了。
皮肤白嫩了许多，小嘴粉嘟嘟的，闭着眼睡得正香，鼻翼一翕一翕的，偶尔还咂吧两下嘴，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沈枝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太子的影子，又有皇帝的影子。
再一想，太子跟皇帝长得本来就像，父子俩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孩子随了他爹，自然也随了他哥，到底像谁，还真说不准。
素锦凑在旁边，一脸幸福地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娘娘，小殿下长得也像您呢，您瞧他这小嘴巴。”
沈枝仔细瞅了瞅：“像吗？我怎么瞧着还是像爹。”
“都像，”02素锦笑着看向她，“这小嘴跟您一模一样，往上翘的，以后长大了肯定好看。”
沈枝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颊，软乎乎的，跟戳棉花似的。小家伙被戳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醒，反而伸出一只小手来，胡乱抓了一把，正好攥住了她一根手指头。
攥得还挺紧。
沈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五个指头细细的，指甲盖儿跟米粒似的，粉粉的，攥着她食指的力道却意外地稳。
她轻轻晃了晃手，孩子也跟着晃，眼睛睁开了，黑眼珠乌溜溜的，懵懵懂懂地对着她。
对视的那一瞬间，沈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看着这张小脸，很难想象这个淌着口水、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家伙，以后会是皇帝。
会穿龙袍，坐龙椅，批折子，跟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斗心眼，他现在最大的本事就是哭和吃奶，哭得震天响，吃奶吃得吧唧吧唧的，吃完就睡，睡醒又哭。
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是她的孩子。
她抱着他坐在榻上，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素锦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殿下今日吃了多少奶，比寻常孩子都能吃，沈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皇帝这几天来得也勤。
他身子愈发不好，太医让他最好在养心殿待着，不要随便走动，但他天天都在她这里歇着，有时候坐在榻边跟她说会儿话，或是抱着孩子不撒手，往窗边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其间沈枝问过他：“皇上给他起好名字了？”
“不急。”02皇帝低声道，“得慢慢想，不能马虎。”
沈枝笑着应了，秦慎这几天一直没捞着机会来。
皇帝天天守着，他一个东厂提督，没有理由成天往后妃宫里跑，只好把想说的话压着。
直到后几天晚上，皇帝来得晚，坐了一会儿就被太医院的人请回去了，说是该吃药了，其实是秦慎让人去催的，说皇帝身子撑不住，不能在这儿熬着。
皇帝前脚走，秦慎后脚就进了院子。
他进来的时候，殿里正热闹着，奶娘抱着小皇子坐在榻上，另一个奶娘拿着拨浪鼓在旁边甩，咚咚咚地响，逗得孩子眼睛跟着转。
下人们都歪着头安安静静地看，脸上带着笑，外头廊下的几个小太监也支棱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听见拨浪鼓响就跟着乐，大家脸上都是喜悦的。
主子有前途，做下人的也高兴。
沈枝倚在斜榻上，额头上戴着个抹额，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正拿着个小银勺慢慢喝粥。看见秦慎进来，她缓缓直起身，把粥碗搁下了。
“都下去吧。”02她摆摆手。
下人们鱼贯而出，奶娘把卿卿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怀里，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殿里一下子静下来，沈枝抱着孩子，往秦慎那边递了递：“抱抱。”
秦慎没动，站在那儿，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似乎鼻子还在微微耸动着，似是在嫌弃这孩子身上的奶味。
沈枝知道他这人不喜欢小孩子，想想就知道他不可能喜欢，于是直接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
说来也怪，他僵着手接过来，低头一看，怀里这小东西刚吃饱，正眯着眼打盹，被换了人抱也没醒，小手蜷着搁在脸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呼气的时候还能听见响。
他心底竟然会生出些被填满的感觉，仿佛这是他们二人的孩子一般。
沈枝凑过来，下巴轻轻枕在他肩膀上，声音放得很轻：“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吗？”
秦慎没吭声。
“孩子生下来，你也是他爹。”沈枝说，“他的小名，叫卿卿。”
秦慎本名宋知卿。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当初沈枝说，以后我有孩子了，得从你名字里挑一个字赐给孩子当小名，他以为她说着玩的，哄他高兴罢了。
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他扭过头看她，两个人离得极近，鼻尖都快碰上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呀。”02沈枝笑盈盈地看着他，“卿卿，好听吧？”
秦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别开眼，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哪有男孩子叫卿卿的。”
“怎么没有，我儿子就叫卿卿。”02沈枝理直气壮，“再说了，小名嘛，叫什么都行，皇上那边起大名，这是皇上的事情。”
“皇上皇上。“0202他学她的语气，“你就记得皇上。“
沈枝没理他的阴阳怪气，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卿卿的脸颊，心里那点小心思就活泛起来了，她生这个孩子不容易，往后要指望秦慎的地方多着呢，得先把人哄好了。
他高兴了，自然好好庇护孩子，庇护她。
她又不是什么清高的人，说两句软话哄男人开心，她做得来，而且做得心甘情愿。
她把卿卿放进旁边的小摇车里，转过身来，正儿八经地看着秦慎：“说正事吧，皇上的身子，你打算怎么办？”
“太医院那边已经减药了，他最近咳得少了，自己觉得轻省，其实底子在一点点空，按现在来看，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孩子刚生下来。”02沈枝轻声说。
“所以时间正好。”02秦慎看着她，“满月酒办完，朝臣都见过皇子了，名分定下来，后头就好办了。再拖，夜长梦多。”
沈枝垂下眼，半晌没说话。
她知道秦慎说得对，这事从她决定争那个位置开始，就是板上钉钉的路数，每一步都算好了的。皇帝活不长了，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而已。
趁孩子刚落地、朝野上下都盯着这个新生皇子的时候动手，名分定得最快，麻烦最少。
拖久了，有些人各找各的拥立对象，到时候收拾起来就不是死一个皇帝的事了。
道理她都明白，可心里那道坎还是不太好过。
秦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又舍不得？”
沈枝没答。
秦慎也没追问，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记着，你如今是皇贵妃，生了皇子，往后就是太后。心软不得。”
“我知道。”02沈枝抬起头来又是笑模样，“我都知道的。”
她不会任性，都已经走那么远了，现在说放弃已经迟了。
再次见到皇帝，已经是第二天。
那会儿卿卿换完尿布，该喂水了，太医说奶娘喂奶就行，但沈枝总想自己来点啥，就让人拿小勺子一点一点往他嘴里抿温水。卿卿喝得挺高兴，小嘴嘬着勺沿儿不放，嘬得滋滋响。
皇帝进来的时候，她立刻起身，“皇上来了。”
她把卿卿递给奶娘，皇帝依旧按她坐下，自己坐在榻边，看了眼奶娘怀里的卿卿，“今日乖不乖？”
“乖得很。”
两人温存一阵，皇帝忽然笑着说，“朕想了几个名字，”皇帝忽然开口，“都不太满意。”
沈枝回过神来：“皇上说来听听？”
“煜、烨、璟……”02皇帝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最后自己摇了摇头，“都太板正了，跟太子的名字一个路数，朕想给他起个不太一样的。”
“太子殿下的名字也是极好的。“02沈枝轻声道：“皇上慢慢想，不急。”
“是，你说得对，不急。”02皇帝说着，忽然抬头看她，“只是朕还有一件事。”
沈枝愣了一下:“什么事?“
“朕想好了。”02皇帝看着她，“等孩儿满月，朕就下旨封你为皇后。”
“皇上......”
“你听朕说完。”0202皇帝按住她的手，“朕遇到你时已经太晚，无法给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朕能给你的，朕都会给你。”
沈枝嗓子有点发紧，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或许是仅剩的一点良知。
“朕会用一生来疼惜你。”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从今往后，朕身边就只有你和孩儿，再无旁人。”
“皇后不皇后的，臣妾真没那么在意。”02她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一切皆以皇上龙体为重。您把身子养好了，臣妾能跟您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不想让您再为臣妾的这些事劳神。”
“朕觉得亏欠你。”
爱是常觉亏欠。
她从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皇帝觉得亏欠她，所以拼命想塞给她点什么，名分也好，体面也好，宠爱也好，所有一些他能给予她的东西。
那天夜里，沈枝睡得不太踏实。
可能是白天想了太多事，脑子一直静不下来，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睡着了也不安稳，梦里乱七八糟的，她迷迷糊糊地在梦里翻了个身，忽然眼前亮了起来。
是太阳。
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她拿手挡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青布宫女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底下是御花园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青石子路。
她愣了一下，随即就乐了——这不是她刚进宫那会儿吗？
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满宫乱窜，御花园的角角落落她都摸得门儿清。
她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又好像不太知道，只觉得浑身轻快，跟脚底下踩了弹簧似的，兴冲冲地往一个方向跑。
前头是一道藤萝架，垂下来的藤蔓密密匝匝的，把路挡了大半。
她伸手拨开一道又一道的藤蔓，叶子上的露水蹭了她一袖子，凉丝丝的，穿过藤萝架是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东宫的后门，她跑了无数回的那条路。
她拨开最后一道藤蔓，果然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个人。
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背着手站在廊柱底下，像是在等谁。
“殿下！”
沈枝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步子快得差点在廊阶上绊一跤，“殿下殿下，我们今天还下棋吗？我昨日在棋书上新学了一套棋法，可厉害了！”
太子转过身来，看着她。
还是那副模样，眉目明朗，嘴角带点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
沈枝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殿下您怎么不说话呀？”
太子没答话，只是伸出手来，指头在她眉心轻轻抚摸着。
半晌，他说:02“走吧。“
她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好嘞”，就蹦蹦跳跳地跟他并肩往东宫走。日头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廊下的风都是温的，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她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跟太子讲最近发生在她生活里的事情，讲得眉飞色舞，太子就在旁边听着，岁月静好，偶尔“嗯”一声，也不打断她。
……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眼前是帐子顶，秋日的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得帐子顶泛着暖黄，屋里很静，素锦坐在她榻边打盹儿，头点得一下一下的，卿卿在摇车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偶尔吧唧一下嘴。
也确实是岁月静好。
只是沈枝心里慢慢地泛起了一点空落落的东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是啊，刚才忘记说了。
她生下了一个长得很像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