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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庙堂暗流(第1/2页)
此时。
宣政殿外,朔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枯叶,在一百多位紫袍重臣的衣袂间低回盘旋。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众臣皆屏息凝神,生怕漏了李靖接下来的对策。
龙椅之上,皇帝李治亦微微倾身,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探究。这位老臣酝酿良久,究竟要抛出何等言论?
李靖抬起头,神色肃然,朗声启奏:“陛下,自先帝龙驭宾天,数载以来,我大唐数度发兵朔西,为何屡屡受挫于大食铁骑?”
“缘由无他,皆在情理之中。”
“其一,朔西苦寒,无粮无矿,毫无根基。我军自中原转运粮秣兵甲,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民夫跋涉,往返损耗十之六七,如此重负,大军实难久驻!”
“其二,大食游骑,来去如风,狡诈如狐。我军进,则彼退;我军退,则彼进。如此反复拉扯,徒耗国力,消磨锐气!”
“其三,朔西人心涣散,已无可用之兵!”
“如今朔西,除我大唐数座军镇尚能勉强支撑外,余者皆为何人?非流放罪徒,心怀怨怼;即趋炎附势之西域小邦,徒借我大唐威名以自保,实则不听调遣!”
“指望此辈?可笑至极!”
李靖冷笑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痛心与无奈。他目光平视前方,继续道:“陛下,昔日太宗皇帝在位,曾效汉武故事,大兴军屯于西域,根基何等牢固。然自先帝晏驾……”
李靖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字字句句看似平静,却重如千钧:“朝局屡有动荡,朝廷自顾不暇,疆土亦随之收缩。昔日丰饶之屯田,早已在连年风雨中荒芜殆尽!如今再去,那里十室九空,无军屯以自给,无民心以可用,我等拿什么去支撑大军?”
李靖眼皮一抬,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所以,臣以为……”
“朔西偏远,又经二十年战火洗礼,早已残破不堪。其地财富,亦被大食搜刮殆尽。此乃一穷二白之战乱绝地,不值得举大军相护!”
“故,臣以为,兵部十余年来不派兵救援朔西,乃明智之举!”
“臣以为,只需调甘州军于天斗关一带布防,阻大食兵锋入中原即可!”
“弃朔西!”
李靖说得铿锵有力:“不派兵!”
话音一落,宣政殿内愈发寂静。
众臣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悄悄瞥向太尉长孙无忌。
太尉神色如常,面容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这位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心思深不可测,谁又能猜透他老人家此刻的盘算?
既然猜不透太尉,众臣只得将余光转向龙椅上的皇帝李治。若能从陛下的神色中窥探出几分圣意,也好决定接下来的进退。
然而,皇帝李治同样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圣意难测!
此时,立于武官队列前方的鸿胪少卿长孙涣,看着李靖,心中暗自欢喜。
果然,李尚书是自己人!
朔西那个烂摊子,就该让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在其中绝望地死去!
长孙涣对李靖亦颇为满意。这一次,朔西无救,那个该死的朔西郡王李恪,必死无疑!
他义弟长孙厉的血海深仇,终于得报了!
李飞是李靖的义子,李靖为报义子之仇,顺手了结了义弟的仇怨,此乃大恩!
长孙涣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与义弟长孙厉,乃是实打实的骨肉情谊。往日每次见到弟妹,他心中便如压巨石,身为兄长却未能替弟报仇,那份深深的无力感,令他每每面对弟妹时,都悲恸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好了,李恪一死,大仇得报。
今后再面对弟妹,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了!
就连今晨因痛失美人而郁结于心的闷气,此刻也烟消云散。
长孙涣凝视着李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李靖乃一代军神,手握重兵,威望极高,自然不可能屈居人下,加入太尉府。但既然李靖在此事上帮了他,两人便有了共同的利益,是可以结交的盟友!
既是盟友,便需礼尚往来。李靖想要什么?无非是朝堂安稳,以及出征朔西时,太尉府不予掣肘。
只要太尉府在朝堂上稳住阵脚,给李靖提供便利,让他能顺利入朔西除掉李恪,这笔交易,他长孙涣便稳赚不赔!
此时,长孙涣悄然退后半步,以仅两人可闻的声音对身旁太尉府重臣低语:“李靖,可结盟。”
太尉府众人颇有同感,微微颔首。
那便结盟!
另外,因刺杀朔西郡王李恪而损失惨重的太尉府众人,看着李靖的背影,也终于认同他是个可合作之人。
恭喜自己,太尉府内,又多了一位重量级盟友!一位极能打的盟友!
心情,甚是愉悦!
至于朔西,管他死活。只要太尉掌权,他们便歌照听,舞照看,花魁照搂入怀,快活得很!
于是,往日那些疯狂攻讦兵部尚书的太尉府清流大臣,此刻皆沉默不语。
其余各王势力,亦闭口不言。
他们心里门儿清,如今李治虽坐在龙椅上,但真正掌权的却是太尉。太宗皇帝皇子众多,死一个少一个,活着的王爷分量自然越重。只要跟着太尉,上面那个“不顶用”的李治若是哪天没了,他们这些皇族便有机会上位。这虽名义上不是夺嫡,但实际上就是等着太尉扶持他们上位!
所以,死一个罪人朔西郡王,对他们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反正前些日子,太尉和皇帝不是还暗示过要除掉那个罪人吗?他们正好借机向太尉表忠心,跟着太尉吃香喝辣才是正经事!
一旁,史官看着这满朝众生相,提笔记录起来。
这时,皇帝李治如往常问政般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诸位爱卿,李爱卿说不派兵入朔,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无人出列。
今年议朔西兵事,朝堂氛围颇为诡异。
他直接点名:“左丞相,你说说看法!”
崔敦礼身为百官之首,当仁不让地第一个开口:“陛下,臣认为,今年,该出兵!”
“咦……”皇帝李治不禁有些诧异,“左相,往年你皆反对派兵去朔西作战,这一次,为何改变了主意?”
崔敦礼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朗声道:“陛下,臣之所以改变主意,乃因朔西虽远,却是我大唐西境之门户!今日若弃朔西,明日大食兵锋便会直指甘州!甘州若失,则陇右不保!陇右若失,则关中震动!”
崔敦礼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前朝东汉之时,羌人作乱,大将军邓骘曾提议放弃凉州,退守三辅。幸有郎中虞诩直言进谏:凉州乃天下要冲,国家藩卫!若弃凉州,则三辅为边;三辅若再退,则弘农为边;弘农若再退,则洛阳为边!边患如同恶疮,退一步,便烂一分,最终国将不国!”
“我大唐若今日弃了朔西,任由大食人长驱直入,步步蚕食,长此以往,我大唐万里疆域将退无可退!难道陛下要重蹈前朝覆辙,让我大唐江山,退成偏安一隅的东晋吗?!”
“所以,臣以为,朔西不可弃,必须出兵!”
崔敦礼这番话掷地有声,引经据典,直接将“弃朔西”的后果上升到了亡国灭种的高度!
长孙涣听得脸色微变,心中暗骂:老匹夫,好一张利嘴!
但长孙涣毕竟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政客,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抢着开口道:
“回陛下,臣不否定左丞相的战略眼光!左丞相所言的朔西门户之重,臣完全认可,左丞相确实是在为国家着想!”
崔敦礼眉头微皱,看着长孙涣。
长孙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阴冷:“但是,臣认为,左丞相提出这个命题,夹带了私心!”
“因为左丞相的女儿,此刻就在朔西周围!所以臣认为,左丞相出此策,是因私废公,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
崔敦礼眉头一皱,怒喝道:“长孙涣,你无凭无据,在陛下面前污蔑本相,该当何罪?!”
“你还急了!”
长孙涣一想到崔明月在朔西,崔敦礼马上就要死女儿,心情就很爽:“陛下,这天下,最难割舍的就是父子情、父女情。”
“那崔明月在朔西,他肯定舍不下,所以,派朝廷大军去救朔西是假,去救自己的女儿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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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心情,臣也理解,换做是臣的女儿身在朔西,若不派兵去救,那还是人吗?”
“所以,臣参崔敦礼因私废公,因救女而消耗国家力量,德不配位,不配为左相。”
两相相争,一直以来,都是大唐朝会上经常上演的戏码!
长孙涣的话音刚落,众人静等崔敦礼的反击!
但崔敦礼眉头舒展,笑得很神秘,却不说话了!
他看着长孙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脑子的傻子。
长孙涣,真是个温室里的花朵啊!太年轻,太嫩了!
姜还是老的辣!
长孙涣只看到了第一层,却根本没看透后面的局!
没错,他崔敦礼的女儿是在朔西!
但,跟着谁去的呢?
朔西郡王!
朔西郡王是谁?
那是皇帝的亲哥哥!
长孙涣说,他若不派兵去救女儿就不配为人,不配为人父!
那皇帝若不派兵去救朔西郡王呢?
那肯定也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兄!
长孙涣看似聪明,是攻击他崔敦礼。
但,实则愚蠢,将皇帝也放在了攻击的范围内,等于直接把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朔西不能丢,这是公!
皇帝的亲哥哥不能死,这是私!
不管是因公还是因私,皇帝都必须出兵!
长孙涣以为自己抓住了崔敦礼的把柄,殊不知,崔敦礼早就看透了皇帝此刻的反应!皇帝现在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出兵的决定,根本没有退路!
此时,有些当朝重臣也反应过来,双眼放光,悄悄看皇帝陛下的脸色。
这回,有好戏看了!
果然,皇帝李治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森起来,眼神深不见底,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他缓缓开口,声音毫无温度,却重如千钧:“长孙涣,若如你这般说来,那就是朕的三哥李恪在朔西,若是不派兵去救,朕是不是也不配为人,不配为人弟了?”
“轰……”
这句话一出,宣政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长孙涣额头冒出,瞬间浸透了朝服!
“噗通……”
长孙涣双腿一软,惶恐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陛下,臣绝对没有影射陛下的意思!”
“臣敢对天发誓,只是觉得左丞相派兵救朔西有私心!”
旁边,太尉长孙无忌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陛下,诸位同僚,小儿长孙涣因幼弟长孙厉战死朔西,悲伤过度,近日神志不清,在朝堂上说了些胡话,还望陛下和诸位同僚海涵。”
说罢,太尉看了长孙涣一眼:“还不给陛下和诸位同僚赔罪。”
长孙涣如蒙大赦,连忙重重磕头:“臣因丧弟之痛,悲伤过度,神志不清,在朝堂上胡言乱语,冒犯了陛下与左相!臣罪该万死,叩请陛下恕罪,叩请左相大人宽恕!”
说罢,长孙涣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朝堂。
皇帝李治看着长孙涣滚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太尉,心里门儿清,既然太尉开了口,长孙涣也认了错,那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皇帝李治点了点头:“罢了,既然是丧弟之痛,情有可原,朕就不追究了。”
此时,太尉府的清流大臣立即会意。
现在,要把水搅浑,把长孙涣摘出去!
顿时,一个太尉府清流大臣出列,大声道:“陛下,臣附议左丞相的主张,应该派兵救朔西,抵挡大食人的进攻。”
“所以,臣参兵部尚书李靖!此人掌管天下军队,却对大食人入侵朔西视而不见,对朔西子民的痛苦视而不见,不配为兵部尚书!”
紧接着,这名清流大臣话锋一转,用一种极其无赖却又大义凛然的语气继续说道:“虽然李尚书方才所言的朔西困境,确实不得不考虑,但这些困难,我大唐朝廷都可以解决!他身为兵部尚书,不思进取,反而长他人志气,实乃尸位素餐!”
此时,一众太尉府的清流大臣出列:“臣也参兵部尚书李靖,附议王大人所言!”
“呵呵呵……”
李靖转身,冷笑连连:“你们会打仗吗?”
“你们知兵事吗?”
“你们就敢指责本尚书?”
论斗嘴,他李靖就没有怕过,气势上,就从来没有输过!
李靖目光如刀,直逼那王大人:“你们说要解决?好!那你们有实际的策略吗?要怎么解决?要付出多少代价你们知道吗?只要你们能拿出切实可行的策略,本尚书马上让位!”
王大人也如同雄鸡,针锋相对地道:“李尚书,你回长安养老前,一直都在全国作战,南征北战,对朔西兵事又了解多少呢?”
说到这里,王大人摸着胡子,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地说道:“论对垒,你曾经是军神,这我肯定不跟你争。但今天这个问题,你就是错的!我虽然军制不如你,但我也不是一无是处,只能说一下我的国见。老夫虽然不是李尚书这样的名将,但也算通谋晓略,更知道一些朔西的军务!”
“本官想与尚书大人殿前论朔西兵事!”
李靖眼神大亮,兴奋地问:“你真的知朔西兵事吗?”
王大人仰起头,脖子有些长,如同一头倔强的大鹅:“当然!”
“李尚书可敢与我在陛下面前论一论?”
李靖脸色一喜,举手示停止之意:“不用!”
“我输了!”
“本尚书信王大人熟知朔西兵事!”
王大人的头抬得更高了许多!
清流大臣,拼的就是不服!
不行!
也得装作行!
这时,只见李靖喜笑颜开地转身行礼:“陛下,王大人说得对,臣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全国领兵作战,在其它地方对上大食帝国的军队,也只有数次小胜,对朔西兵事更是所知不多!”
“所以,臣请辞兵部尚书一职!”
“同时,因为王大人熟知朔西兵事,所以,臣推荐王大人任兵部尚书之位!”
顿时,宣政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王大人脸色一垮!
李靖这个老匹夫,简直就是不按常理做事,不当人子啊!
他是铁了心不干兵部尚书了啊!
接着他的话,直接就自贬,借坡下驴,想将兵部尚书这个火坑扔给他。
这,绝对不行!
王大人脸色铁青,气急败坏:“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不!”
李靖头仰得高高的,鼻孔对着王大人出气:“你就是这个意思!”
“陛下,我真觉得王大人可以胜任兵部尚书之位!”
“臣强烈推荐!”
“噗通……”
王大人快哭出声来:“陛下,臣真没有这个意思!”
太尉站在一旁,看着这出好戏,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他太清楚了,王大人是个文官,你让他上战场去砍人,那是脑子有病;但若是让他在朝堂上跟李靖这种军神对线,那绝对是一把好手!毕竟,能把军神在嘴上斗赢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
王大人这嘴皮子,确实厉害,嘴硬得很,虽然现实差了一点,斗嘴赢了,但心输了,二者不可得兼啊!
不过,能当太尉府的刀,这就足够了!
旁边,史官双眼放光,看着热闹,下笔如有神。
皇帝李治扫了史官一眼,脑门青筋“突突”直胀。
他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群臣,心里直发冷。
太尉这老匹夫,倒是一点都不下场,就这么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下面,津津有味地看着底下人争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是,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朝政的真正主导权,全都在太尉手中?
皇帝李治的脸色越来越冷,心里憋屈得甚至有点想掀桌子!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暗骂:这个老匹夫,真是一点都不在乎朕!若是后世史书看到这段历史,又会怎么评价朕呢?!
皇帝李治脸色越来越冷。
仿佛就要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