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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湘南(第1/2页)
“驾!”
陈平伏在马背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任由冬风刮过脸颊,眼中满是亢奋到了极点的光。
作为北军的先锋大将,他此刻率领的,是北军中最精锐的骑营和部分轻装步卒,总计三千余人。
自从临沅大捷之后,陆沉挂帅继续南征,下了全军直扑长沙的军令,陈平便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带着前军行军。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甚至在楼家水军的接应下,强行横渡沅水流域时,都没有丝毫的停歇,
甚至硬生生地将陆沉坐镇的中军主力,远远地甩在了几十里开外!
“将军,马力快到极限了,是否下令歇息片刻?”
身旁的副将顶着寒风大声询问。
“歇个屁!”
陈平头也不回地骂道:“兵贵神速懂不懂?!临沅那一战,南军的主力已经被咱们打光了!有什么好歇的?”
“传令下去!都咬牙顶住!谁敢在这时候掉队,老子剥了他的皮!”
副将无奈,只能挥动令旗,大军继续如同狂风过境般向前席卷。
陈平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嗜血和贪婪。
他之所以这么拼命,甚至不惜冒着孤军深入、脱离中军掩护的兵家大忌,原因只有一个。
他要抢功!
临沅城外那场大决战,他九死一生凿穿了敌军大营,眼看就要阵斩敌军主帅程济,将那泼天的大功揽入怀中。
结果半路杀出个憨大汉,硬生生把那临沅决战第一军功给抢走了。
这口恶气,这奇耻大辱,陈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每每想起,都觉得胸口仿佛压着块巨石,这些天来就没睡好过。
他是陆沉麾下的先锋大将,未来更是天下第一先锋!是这北军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凭什么让一个只会憨笑的傻大个踩在头上?!
“长沙...”
陈平死死盯着南方,眼神狰狞。
三郡主力已经溃败,他要试试,能不能在陆沉的主力大军到达之前,单凭他这前军,直接兵临长沙城下!
若是能借着这临沅一战打出来的战机,逼降甚至直接攻破那座荆南最核心的重镇...
他陈平,就真的要扬名天下了!
......
大军一路突进,很快便抵达了益阳。
益阳卡在资水之畔,地势险要,是从武陵去往长沙郡的必经之路,更可以说是长沙名副其实的西大门。
只要踹开了这扇门,前方,就是长沙郡那广阔富庶的核心腹地!
原本陈平以为,作为这等军事重镇,就算南军主力尽没,多少也会遇上点像样的抵抗,他还特意下令全军休整片刻,再试探强攻。
然而。
当他的大军出现在益阳城外时。
看到的,却是洞开的城门。
益阳的县令,带着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吏,以及几个战战兢兢的地方宗老,齐刷刷地跪在城门两旁的泥水里。
那县令双手高高举着印绶,抖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下官叩迎平贼中郎将麾下,南征平贼大军!”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陈平勒住战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就这?!”
他一马鞭抽出,离那县令不过半丈,如此羞辱,实在堪称跋扈至极。
但那县令仍是不敢反抗。
“老子还当这荆南有什么铁骨铮铮的汉子,原来全是一群没卵子的软蛋!”
也不怪这些地方官吏如此不堪。
临沅那一战实在是太惨烈了,那可是荆南三郡凑出来的最后家底,结果数万精锐在平原上被一战全歼。
那些侥幸南逃的溃兵,一路上都在散播着北军的威名,说北军不止作战勇猛,杀人不眨眼,甚至还会用妖法!
主帅都被生擒了,精锐全死光了,这种时候,谁还敢去对抗紧随而至的北军兵锋?是真觉得前身是赤眉的北军不会屠城么?
益阳如此,过了益阳之后的宁乡、临湘等地,同样如此。
所过之处,望风而降!
这等势如破竹的进军,对于普通的先锋将领来说,或许是做梦都会笑醒的好事。
但对于嗜杀桀骜,渴望用战功来洗刷心中耻辱的陈平来说。
却只感觉无趣。
没有抵抗,就没有厮杀;没有厮杀,哪里来的实打实的战功?光是接收几座投降城池,有什么用?
“妈的,一群窝囊废!”
陈平骑在马上,看着沿途那些跪伏在路边的百姓和官吏,心中憋闷的同时,也越发狂妄。
“荆南已无男儿!”
“照这个架势,等老子到了长沙城下,那长沙太守怕是得直接开门投降!”
“如此以来...倒也能得个定鼎长沙的首功,也不错了!”
想是这么想。
但当过了益阳,正式进入了长沙郡的核心腹地之后。
这里不再是武陵那种相对平缓、水网密布的地形,而是典型的楚南风貌--丘陵密布,山林崎岖,江河湖泊极为常见。
以骑兵轻卒为主的先锋大军,行军速度自然被这些复杂的地形给拖慢了下来。
粗略一算,过年之前竟怕是到不了长沙城下了--这倒让陈平又发了好一阵火,他是真觉得这一路的顺利能延续到长沙,眼下不能趁着长沙没反应过来的时机直取城下,自然是又急又气。
但好在他虽然狂妄,作为陆沉一手带出来的将领,最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并没有被眼前的战功冲昏头脑到彻底切断联系,依旧保持着每日三次与后方陆沉中军的快马通信,汇报前线的进展。
就在大军行进到距离长沙城不足百里的一处丘陵地带时。
变故,出现了。
“报--!!!”
一骑前锋斥候狂奔而回,马背上的斥候满脸都是骇然之色,由于跑得太急,战马猛地停下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那名斥候掀翻在地。
“慌什么?!”
陈平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天塌了不成?”
“将军!前方...打起来了!”
斥候急声禀道:“十五里外的一处河谷,正在爆发激烈血战!”
陈平眉头一竖,猛地拽住缰绳。
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
他劈头盖脸地骂道:“中军还在咱们后面吃土呢!咱们是先锋!这长沙的地界上,哪儿来的军队作战?!”
那斥候被骂得一缩脖子:“属下不敢谎报!前方确有上万人在厮杀!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平这下是真愣住了。
上万人?
难道是长沙的守军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
陈平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
还是说真有赤眉溃兵逃到这里,跟地方势力起了冲突?
“有探清是哪两股兵马吗?”陈平问道。
“回将军,没有旗号...也没有看到外围有斥候巡弋,但是...但是打得非常惨烈!”
没有旗号?也没有斥候巡弋?
陈平渐渐收敛了漫不经心,变得严肃起来。
他也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领,只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上万人的大军作战,既无旗号也无外围兵力,连最基本的警戒岗哨也没有,若不是自己的斥候游骑撞上去,岂不是大军要和那处战场正面撞上?这完全不符合兵法常理!
但陈平本就是个不要命的主,越是透着诡异的事情,越是能激起他的兴趣。
“前军就地结阵警戒!”
他一把抽出马刀,“点几个胆子大的,跟老子上去看看!”
......
小半个时辰后。
陈平带着十几骑亲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爆发血战的河谷边缘。
他翻身下马,趴在一处长满枯草的山坡上,探出头,从怀里掏出前线将领大都配上了的千里镜,拉开铜筒,对准了下方的战场。
视野刚刚拉近。
只见下方那条几乎干涸、布满乱石的河谷中。
无数身着平民服饰、头上裹着粗布头巾的人,正绞杀在一起!
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官军,也不是什么流寇!
那他娘的,是一群平民!
可是,就是这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们。
此刻却展现出了比大军厮杀还要让人悚然的疯狂!
“杀!”
“干死他们!”
操着同样长沙口音的嘶吼声在河谷中回荡,无数人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削尖了的竹竿,绑着柴刀的木棍,生锈的锄头,甚至是用来割草的镰刀...甚至还有石碾子!
两波加起来足足近万人的队伍,在这片河谷里,展开了最原始血腥的肉搏!
陈平透过千里镜,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个手里拿着木制长矛的汉子,被对面的锄头狠狠地凿穿了肩膀。
那汉子不仅没有退缩惨叫,反而红着眼睛,不顾肩膀上的血洞,硬生生地往前一顶,一口咬住了对手的脖子,两人双双滚倒在锋利的乱石堆里,至死都没有松口。
更让陈平感到诡异的是,这些人居然还有类似军队的“战术素养”!
他们并非是一窝蜂地乱打!
战场的最前沿,是一排手持长竹竿的精壮汉子,死死地顶住阵线,宛如正规军的长枪阵;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名汉子正熟练地使用着土制的弓箭和投石索,对着敌阵进行一轮又一轮的远程覆盖打击;
战场的两侧,甚至还有人在树林里穿梭,试图进行侧翼包抄!
不仅如此,战场后方,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头,还在高台上敲着铜锣,铜锣声的节奏,精确地传达着进攻、防守、撤退的指令,完美地替代了正规军中的斥候与传令兵!
场中厮杀的甚至还不止男丁。
陈平的千里镜猛地一顿。
他看到了一名生得还颇为清秀的女子。
那女子原本背着一个竹篓,正冒着漫天的飞石,给前线死战的男人们递送着掺水的米糠干粮。
突然,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满脸是血的敌对汉子挥舞着柴刀冲了进来,眼看就要砍中旁边一个受伤倒地的伤员。
那女子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惊恐尖叫,而是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厚背菜刀。
一步踏出,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狠狠地剁进了那汉子的脑门里!
鲜血混合着脑浆溅了她一脸。
她甚至都没有擦一下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拔出菜刀,转身继续从竹篓里掏出干粮,塞进旁边还在喘气的伤员嘴里。
“嘶...”
陈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旁的亲卫们,此刻也都看得头皮发麻,面色惨白。
“去!”
陈平压低声音,指了指战场外围,“抓两个活口回来!老子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
片刻后。
两个浑身是血的平民被亲卫拖到了陈平面前。
陈平拔出马刀,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眼神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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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你们是哪路的兵马?为什么在这里火并?!”
然而。
出乎陈平意料的是,那人看着脖子上的明晃晃的钢刀,看着他们这一身正规军的装扮。
眼中竟然没有多少恐惧。
那汉子满脸血污,只是一边咳着血,一边死死地盯着河谷战场方向。
直到陈平逼问了好几次,甚至让亲卫动了刑,他才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了一个让陈平呆立当场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军作战。
这只是当地两个宗族--王氏和李氏之间的,宗族械斗。
武陵郡那边的宗族,陈平是知道的,主家对下面完全是吸血一般的剥削,底层的同姓族人活得跟奴隶一般,毫无尊严。
但眼前的王、李两氏,却完全不同。
他们都很穷。
长沙附近并不都富饶,比如眼前这片丘陵密布、生存资源很是匮乏的土地上,宗族,是一种基于血缘、祠堂、族谱极度捆绑严密的生存共同体。
大家一样穷苦,一样在土里刨食,所以只能抱团。
在这里,宗老不仅是辈分最高的长者,更是全族的领袖,拥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比官府还受人信服。
一家有难,全族拔刀;若是有人敢在外面受了欺负,整个宗族都会如同马蜂一般倾巢而出!
眼前这场械斗的起因,简单到让人觉得荒谬。
今年夏天的时候,长沙这地界闹了旱情。
王氏住在河的上游,为了保住自家地里的庄稼,王氏的宗老一咬牙,直接带人把河道给截断了。
这一断,下游的李氏就断了水。
这年头,水就是命。
王氏今年虽然也减产,但好歹有口饭吃,可下游的李氏,庄稼枯死了一大片,短短两个月,村里就饿死了不少老人和孩子。
一开始,李氏的宗老还压着火气,带着礼物去找王氏谈判。
李氏的态度摆得很低,大概意思是大家都在这片地界上扎根几百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给点面子,稍微开个口子放点水下来,哪怕只够喝的,让大家起码能把日子过下去。
结果王氏的态度是。
“谁让你们住在下游?这河从我家门口过,我想怎么截就怎么截,放水给你们?我王家的田要是旱了,谁来管?你算老几也配来教老子做事?”
这一下。
彻底捅了马蜂窝了。
没水早晚是全族死光,与其饿死,不如拼了!这当今世上,乱兵都能吃人,还有谁怕谁的道理?!谁要是怂了,死后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
李氏的宗祠里敲响了铜锣,全族男丁喝了歃血酒,带着农具、木长矛和土弓箭,红着眼睛就向上游冲了过去。
目的就一个:挖开河坝,给全族老小争一条活路!
而王氏得了消息,自然也是不肯退让,倾全族之力下山拦截。
于是。
双方就在眼前这片干涸的河谷里,爆发了第一场血战。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这群湘南的百姓,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原来民间的械斗,也是可以旷日持久的。
从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也就是夏天。
一直打到了如今的十二月底!足足历时四个月!
双方一开始还只是两三个村子在打,打到后面,各自拉拢联姻的亲戚、周围的附庸宗族,人数越滚越多!
累计参与这场械斗的青壮、老人、妇女,已经超过了两万人!
眼下这寒冬腊月,换做往年都要着手准备第二年的春耕了,双方的死伤加起来起码已经有四五千人。
可依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坐下来谈,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我爹被他们用锄头砸碎了脑袋...”
陈平面前的那个汉子,嘴角流着血沫,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我哥哥的腿被他们砍断了...”
“村里的青壮死了一半!族长说了,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丁,这坝也必须挖开!”
汉子死死盯着陈平,嘶吼道:“你们是官兵?官兵也少他娘的管闲事!这是血仇!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仗也必须打完!!”
听着这声怒吼,陈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河谷,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四个月!为了争一口水,为了两族不死不休的血债,前后近两万人硬生生地在这片河谷里绞杀了四个月!
父亲死了儿子替,哥哥残了弟弟上!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被抬回家,临死前想的不是妻儿,而是让剩下的人接着打!
这是何等恐怖的凝聚力?!这是何等骇人的血勇?!
陈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同样满脸震惊的亲卫们,声音微涩地感叹道:
“老子自幼从军,在这军阵里摸爬滚打,从一个随时送命的小卒子,一路杀到了今天的先锋大将,见过的死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但如这湘南长沙之人,彪勇横霸,不惜性命至此者...”
“实为前所未见!”
他咽了口唾沫,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简直可怕!”
一个连女子都敢拿着菜刀跟人玩命的地方,一个连两族械斗都能打出两万人战役规模的地方!
难怪当年大乾开国,太祖皇帝在荆南吃过那么大的亏,差点连人都死在荆南了,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才算平定了天下。
“那将军,咱们...还往前冲吗?”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冲个屁!”
陈平没好气地骂道,“这群疯子现在杀红了眼,谁去咬谁!吃多了去和一帮平民玩命?”
他又不傻,这帮人为了几口水能把玩命到这种程度,他要是带着军队贸然插手,鬼知道这帮杀红了眼的疯子会不会连官军一起砍?
“传令大军!”
陈平果断下令:“绕开这片河谷驻扎!谁也不许去掺和这破事!”
“再挑几个最快的传令兵,立刻往后方中军送信!”
“把咱们今天看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诉大帅!”
......
半日后。
北军中军主力,正在丘陵官道上稳步推进。
黑底“陆”字大纛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北军,挟临沅大胜之威,士气正盛,只等着兵临长沙,一战定鼎荆南。
中军大帐中,陆沉正坐在一张行军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先锋前军急报。
他那张一向冷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错愕。
“居然...打成这样?”
陆沉看着信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描述--过两万人、四个多月、数千伤亡、毫不退缩。
他不由得微微挑眉,觉得这事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地方械斗他见过,但打成这种堪比战役规模的,闻所未闻。
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一直打到十二月底?
就在这地方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几万人械斗了这么久,为何官府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派兵镇压,甚至连个调停都没有?
难道是司空见惯?
啧,这么一想,这地方真是...太过让人出乎意料了。
然而。
当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陈平描述的那些战术协同、妇女上阵、宗老指挥的细节。
看到陈平那句“未见如此彪勇横霸之民,简直可怕”的评价时。
陆沉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长沙城的方向,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还有顾怀。
在制定南下战略时,都想错了一件事!
临沅决战,荆南三郡的精锐兵力尽没。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大军一路狂飙,杀到长沙城下,那座空虚的城池必定望风而降,就算死守,也能轻易攻克。
可是现在看来。
大错特错!
外围仅仅是两个贫苦的宗族,为了争一口水,就能动员出两万人,血战四个月死战不退!
那么,在整个长沙那广袤的丘陵腹地里。
隐藏着多少个这样抱团、排外、凶悍的宗族?!
这些宗族,或许平时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攻伐。
可一旦北军这支外来的大军兵临城下,一旦长沙的官府或者某些大族站出来登高一呼,煽动起这种排外的民意...
长沙,确实失去了精锐正规军。
但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敢于玩命的人!
打下长沙,或许不难。
但要真正征服这片土地,让这些剽悍的楚南之民臣服...
这定鼎荆南的最后一战,也许不仅不会轻松。
反而,会比临沅之战,更加惨烈!
想到这里,陆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起身来。
他作为统帅,最大的优点就是绝对的理智和果断,一旦发现战略方向有误,哪怕箭在弦上,他也能强行转向。
“传本帅军令!”
陆沉的声音,透过大帐,传了出去。
“全军停止急行军!”
“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
“令先锋陈平部,不得擅自向长沙推进半步,死守营盘,违令者斩!”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陆沉重新坐回案几前,看着地图上长沙周遭区域,眼中光芒闪动。
不能硬拼了。
面对这种或许比正规军还要难缠的宗族武装,一味的屠杀只会激起更疯狂的反扑,北军现在根本耗不起这种消耗战。
更要命的是,北军在武陵推行的可是“打碎宗族、摊丁入亩”的新政!
这在武陵起了很好的效果,甚至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战局,可如果长沙周遭的宗族都是这等规模和血勇,一旦让他们知道北军打过来是要刨他们宗祠、分他们族田的...那就不只是守城战了,这是不死不休的灭族之战!
必须改变策略。
“来人!”
陆沉再次下令。
“从军中挑出五百名熟悉湘南乡音、机灵懂变通的斥候和老卒。”
“褪去铠甲,换上便服。”
“让他们散出去,尝试去接触那些宗族的外围,探听虚实。”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倒要看看,这湘南的宗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
【...湘南之地,古三苗之域,楚之南鄙。其山峻水激,风气刚劲。自昔蛮獠杂处,汉民渐入,性习悍鸷,尚气轻生。闾阎之间,睚眦必报;墟落之际,私斗成风。虽耕凿自给,然藏戈于户,淬刃于田,闻鼓则聚,如蜂出巢。古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信哉!其民之烈,自屈贾时已然矣。夫湘南之民,悃愊无华,一言不合,白刃相加;一诺既出,九死不移。岂非地势盘纡,郁而为刚戾之气耶?天地之性,阴阳错综;惟此一方,独禀金行之肃杀焉。】
--《乾史,湘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