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周通也抬起头,声音冷峻:「大人说得对。
我算过,如果半年后违约,按照咱们定的条款,不仅宁阳商会要完蛋,就连为此背书的府衙名声也会彻底臭大街。
到时候,魏公公甚至不用动手,光是那些愤怒的商户,就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陈文缓缓站起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你们做得很好。
这是防守的胜利。」陈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但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
魏公公手里握着织造局,握着皇权特许。
他可以输十次,百次,只要他不死,他就能卷土重来。
而我们,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们不能守。
我们要攻!」
陈文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长江,越过崇山峻岭,最终重重地落在了西南一角。
「蜀地。」
「顾辞,接下来我要你去蜀地。」
「蜀地?」顾辞低声惊呼,「先生是要我去蜀地买丝?」
「是也不是。」陈文转过身,目光锁定顾辞,「蜀地买丝之事,没你想像的那麽简单。
不然我们派个掌柜去就行了,何必让你这个案首亲自出马?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只是去买卖,而是去,
纵横。」
「学生在。」顾辞站起身,神色肃穆,但他眼中依然带着一丝疑惑,「请先生教我。」
陈文拿起一支石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纵横之术。
「顾辞,你知道何为纵横吗?」
顾辞沉思片刻,回答道:「苏秦合纵,六国抗秦;张仪连横,破纵强秦。纵横者,利用利害关系,分化拉拢,以弱胜强。」
「不错。」陈文点头,「但那只是皮毛。
那是战国时的纵横,是杀伐之术。
我要教你的,是天下之事的纵横,是共生之术。」
他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地缘与远交近攻。
「顾辞,你告诉我,蜀地商帮与江南商帮,关系如何?」
顾辞想了想,说道:「素来不睦。
江南丝绸精细,蜀锦花色繁复,两者虽有竞争,但因路途遥远,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听说蜀地商人一直想把货卖到外地去,但陆路难走,水路又多途径江南,被咱们这边的商帮卡着脖子,所以积怨颇深。」
「这就对了。」陈文手中的石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就是地缘政治。
魏公公之所以能封锁江南,是因为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这里的商户丶官府丶码头,大多要看他的脸色。
但在蜀地,那是别人的地盘。」
「魏公公想垄断天下的丝绸生意,他不仅是我们的敌人,也是蜀地商帮的敌人。
如果魏公公彻底控制了江南,掌握了定价权,蜀锦就更别想出头了。」
「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朋友。」
陈文看着顾辞,循循善诱。
「你去蜀地,首先要找的,不是那些卖丝的小商户,而是蜀地商帮的头人。
你要告诉他们,如果不帮我们,魏公公一旦垄断了江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这叫,唇亡齿寒。」
「你要利用这种地缘矛盾,去结交那些被魏公公排挤或者是想要插手江南利益的蜀地豪强。
哪怕他们以前恨江南人,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恨意可以转化为同盟。」
顾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学生明白了。这是借力打力。」
「不,这只是第一层。」
陈文摇了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行字,这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零和博弈。
「非……零和?」顾辞一愣,「这是何意?」
「博弈?」一直沉默的叶行之抚须皱眉,有些不解,「陈先生,这博弈二字,老夫倒是常在棋谱上见到。
下棋者,黑白对立,你死我活。
先生的意思是,让顾辞像下棋那样去算计蜀地商人?」
「叶大人说得对。」李浩也插嘴道,他怀里抱着算盘,一脸的认真,「我在清河算帐也是这样。
大户多交一斗粮,我就少一斗难处。这帐目上的一进一出,从来都是对立的。怎麽可能不是算计?」
陈文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拿起一支石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形的棋盘。
「诸位说得没错。
在世人眼中,博弈就是下棋,是算计。
棋盘就这麽大,位子就这麽多。
我要占这角,你就得让;我要吃这子,你就得损。」
「这就叫,零和博弈。」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笔锋锐利。
「魏公公现在做的,就是零和博弈。
他觉得天下的利就像这一块饼,他多吃一口,我们就得饿着。
所以他要封锁,要垄断,要置我们于死地。」
「但是!」
陈文的话锋陡然一转。
「商场,或者说这天下之事,真的只是棋盘吗?」
他看向张承宗。
「承宗,你在宁阳屯田。
你带着流民开荒,种出了粮食。
这粮食,是从地主家抢来的吗?是从别处偷来的吗?」
张承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那是从荒地里长出来的。是流民们用汗水换来的。」
「这就对了。」陈文目光炯炯,「地主出了地,流民出了力,最后大家都吃饱了饭。
地主没亏,流民活了,宁阳安了。」
「这,就是我刚说的,非零和博弈。」
「也就是——做饼。」
「做饼?」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比喻虽然通俗,但其中的深意却一时难以参透。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这世上的利,不是固定的?是可以变出来的?」
「聪明。」陈文赞许地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壶,又拿了两个空杯子。
「如果这壶水是天下的财富。
李浩,你觉得它有数吗?」
「自然有数。」李浩笃定地说,「一壶就是一壶,倒完了就没了。」
「那是死水。」陈文指了指窗外,「但如果是活水呢?
如果我们去挖一口井,引来一条河呢?」
他转向顾辞,语重心长。
「顾辞,你这次去蜀地,如果抱着零和的心态,那你就是去求人,去分他们的肉。
蜀地商帮会觉得你是来抢食的饿狼,他们会防备你,会抬价,甚至会联合起来绞杀你。」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来低价收丝的。而我们的目标也确实是去买他们的平价丝,甚至能低价买更好。
他们被江南商帮压榨怕了,也恨透了。
现在江宁有难,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帮,而是趁火打劫。
他们肯定想坐地起价,把以前亏的都赚回来,甚至想看着我们死,然后低价接收我们的地盘。」
「所以,有这麽好的机会,他们怎麽会轻易卖给我们平价甚至是低价的丝呢?」
「但如果你用非零和的思维呢?」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长江航道上划过。
「蜀地有什麽?
我们刚才分析过,
有生丝,有精美的蜀锦。
但他们被群山阻隔,陆路难行,水路又要经过江南。
魏公公和那些老派商帮卡着他们的脖子,不让他们把货直接卖到外地。
他们守着金山要饭吃,只能赚点辛苦钱。」
「我们有什麽?
我们有长洲的码头,有遍布江南的商会网络,还有那张已经炒起来的生丝券。」
「你可以告诉他们:只要把丝卖给我们,或者赊给我们,我们不仅给钱,哪怕是延期支付,我们还承诺开放长洲码头,给他们的蜀锦提供直通多地的便利。
不再受魏公公的盘剥!」
「甚至,我们可以允许他们用生丝入股,换取生丝券,让他们通过这张券,反向控制一部分江南的市场份额!」
「这样一来,他们的货就不再局限于内陆,而是通向了全天下!
他们不再是被压榨的供货商,而是我们的合伙人!」
「原本他们只能赚一万两,现在跟着我们,能赚十万两!
而我们,也能拿到急需的货源,活下来!」
「这就是,共生。」
听到这里,叶行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虽然不懂生意,但他懂「道」。
「先生此言,暗合圣人之道啊!」叶行之激动地站起身,「《易经》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诀吗?
不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是互通有无的共荣!
这才是王道啊!」
李德裕也听得入神,忍不住感慨:「本官治理一方,以前总想着从商户手里多抠点税银,却忘了如果帮他们把这盘子做大,这税银自然也就多了。
这就是先生说的非零和博弈吧?
妙!
实在是妙!」
顾辞也听得呼吸急促,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门被轰然推开。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去求援的,心里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去求人的。
他是去送富贵的!
「先生!」顾辞激动地站起身,对着陈文深深一揖,「学生懂了!
我不是去分他们的饼,我是带着面粉,去和他们一起做一张更大的饼!
只要这张饼画得足够大,足够香,就不怕他们不上钩!」
「对。」陈文点头,「这就是格局。
小商求利,只看眼前,这样他们自然会想趁火打劫。
但大商求势,布局未来。」
看着弟子们恍然大悟的表情,陈文知道,这第一课,他们听进去了。
此时,只有周通还在纠结:「可是先生,这道理我懂。
但蜀地商人凭什麽相信咱们能帮他们赚钱?
进而答应我们的那些条件呢?
这毕竟是空口白话啊。」
陈文点了点头,不愧是周通,总能看到事情中的逻辑漏洞。
他继续道:
「周通所言没错。
道理虽好,但人心难测。」
「蜀地商帮在那边经营数百年,内部关系错综复杂,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当然也怕魏公公,怕帮我们又惹到魏公公,也怕我们是骗子。」
「这就涉及到了第二个问题,信任。」
「故此,我们必须解决我们和蜀地商帮的互相之间的信任问题。」
陈文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做饼」二字,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囚徒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