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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之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不管钱粮,但也看出了这一招的狠辣。
这是要用雄厚的财力,生生把宁阳给困死。
两人同时看向陈文。
却见陈文依旧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终于来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来得好快。」
「先生……」李德裕有些焦急,「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
陈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些闻讯赶来的弟子们。
「去,把议事厅的门关上。」
「点灯。」
「研墨。」
他对弟子们说道。
「今晚,我们要加一堂课。」
李德裕和叶行之对视一眼。
「先生这是要……」叶行之问道。
陈文对着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大人若不嫌弃,可否屈尊旁听?」
「这或许,就是叶大人刚提到的实务课。」
……
江宁分院,议事厅。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风雨声急促,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厅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
随从带来的那个消息,扰乱了众人的心神。
织造太监魏公公,带着织造局的亿万家财和秦党的雷霆之怒,终于来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杀。
「好狠的手段。」
李德裕颓然坐回椅子上,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溅出了几滴茶水。
他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但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过毒辣。
「他这是要用钱,生生把我们砸死啊。」
李德裕的声音有些乾涩,目光在厅内众人脸上扫过。
「宁阳新政,靠的就是丝绸贸易。
如今他买断了所有的原料,我们的作坊就得停工,工人就得失业,商户就得违约。」
「不仅是江宁府。」
他从怀里掏出几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拍在桌上。
「宁阳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魏公公的人,直接在运河的几个关键隘口设了卡。
不查别的,专查生丝和染料。凡是运往宁阳方向的,一律高价截留。
若是商户不肯卖,便以织造局徵用的名义强行扣押。」
「长洲县那边更惨。
赵县令刚推行新政不久,本就立足未稳。
如今货源一断,那些原本就被迫加入商会的豪强们立刻反水,正在县衙门口闹事,逼着县令退还入会费,甚至扬言要砸了商会。」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雪花般飞来。
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辞紧紧攥着摺扇。
他出身商贾,最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先生,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他咬牙说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生意场上,讲究的是公平买卖。
他魏公公凭什麽仗着皇商的身份,强行买断所有的货源?
这是破坏规矩!这是与民争利!」
李浩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额头上全是冷汗。
「先生,我刚才粗略算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如果按照魏公公的收购价,生丝每担涨了三成,染料翻了一倍。
我们的作坊如果想要复工,成本至少要增加四成。」
「可是我们的订单价格是锁死的,如果按这个成本生产,每卖出一匹布,我们就要亏二两银子。」
「宁阳商会现在的流动资金,根本撑不起这样的亏损。
不出半个月,我们就得……破产。」
这就是最现实最残酷的帐本。
没有任何回旋的馀地。
张承宗听了这话,更是忧心忡忡。
他想起了宁阳县衙门口那些惶恐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
「先生,如果作坊停工,那几千名织工怎麽办?
他们大多是没了地的流民,全指着这份工钱养家糊口。如果断了粮,他们……他们会乱的。」
周通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角落里,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先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峻。
「魏公公这招,看似是商战,实则是围点打援。
他封锁江宁,是为了困死宁阳。
他不仅要钱,还要命。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文身上。
愤怒,恐慌,担忧,冷静。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了这间议事厅里,最真实的氛围。
相比于李德裕的焦虑和弟子们的紧张,坐在另一侧的提学道叶行之,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在陈文身上打量。
他不懂做生意,也不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懂人,更懂学问。
他此行虽是受李德裕之邀,但更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念头而来。
寻找一种能真正经世致用的实学。
眼前的这场危机,在他看来,不仅是一场灾难,更是一次绝佳的……考试。
「陈先生。」
叶行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瞬间压住了厅内的嘈杂。
「老夫是个读书人,不懂你们说的那些生意经。」
「但老夫知道,天下事,皆有其理。」
「若是你那致知之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奇,真能解这天下之难。」
他指了指门外那漆黑的雨夜。
「那今日这危局,便是最好的试金石。」
「老夫不想听空话,也不想看你如何用计谋去斗狠。」
「老夫只想看,你如何用你的道,去破这看似无解的局。」
叶行之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文。
「若真的能解开。
老夫愿为你这新学,做那个摇旗呐喊的马前卒。」
「让你这实学,成为江南学子的必学之课!」
这番话,分量极重。
一位提学道的承诺,意味着致知书院的学问,将有机会从从一地之法变成一省之教。
这是一个机会。
也是背水一战的绝境。
陈文依旧坐在那里。
他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看着眼前这群或是焦虑或是期待的面孔。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教书先生特有的从容。
「叶大人既然有此雅兴,那晚生……便献丑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并没有走向地图去布置战术,也没有叫顾辞他们去反击。
而是转身,走向了讲台。
拿起了那根平日里用来讲课的戒尺。
「啪!」
戒尺轻拍案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课。」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有些慌乱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辞丶李浩等人虽然不解,但出于对先生的本能服从,还是立刻找位置坐好,挺直了腰板。
还下意识的齐声喊道:「先生好。」
就连李德裕和叶行之,也被这股气势所摄,差点跟着他的学生们一起喊先生好了。
他们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仿佛变成了两个旁听的老学生。
「今天这堂课,我们不讲经义,不讲律法。」
陈文拿起一支石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富国策。
「这是我们书院新设的一门课,也是专门为了解决钱粮问题而设的。」
「第一课,名为——看不见的手。」
「看不见的手?」
李德裕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道。
「先生,这都什麽时候了,还讲这些玄乎的东西?
那魏阉的手可是看得见的,而且是只黑手,正掐着咱们的脖子呢!」
陈文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
「大人稍安勿躁。」
「治病要治本,破局要破根。」
「若是不弄清楚魏公公这一招到底错在哪里,我们就算勉强应付过去,下次还会被同样的招数打败。」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首先,我们要弄清楚一个概念。」
「什麽是……市场?」
「市场?」王德发挠了挠头,抢答道,「这还不简单?不就是城南那个卖菜的集市吗?
或者码头那个交易所?」
「那是狭义的市场。」
陈文摇了摇头。
「我所说的市场,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关系。」
「是天下所有买东西的人,和所有卖东西的人,共同组成的一张大网。」
「无论是京城的御街,还是乡野的草市;无论是丝绸丶粮食,还是劳力丶手艺。」
「只要有交易发生的地方,就是市场。」
「在这张网里,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奔波。」
「桑农想把丝卖个高价,织户想把布卖个好价,百姓想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好的衣服。」
「这,就是人性。」
叶行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先生是在讲太史公的道理?」
「正是。」
陈文继续说道。
「既然人人逐利,那这市场,为何没有乱套呢?」
「为何米铺的米,大多时候都能买到?为何布庄的布,价格总是相差无几?」
「是谁在规定这些价格?是朝廷吗?是官府吗?」
「当然不是。」顾辞回答道,「朝廷只管收税,哪管米价多少。
那都是行会定的,或者是大家商量着来的。」
「商量?」
陈文笑了。
「那是表面。」
「真正决定价格的,不是人,而是两股力量。」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天平。
左边写着「供」,
右边写着「需」。
「供给,和需求。」
「这就是我们要讲的第二个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