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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满银没接话,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你二爸去,别声张。就跟他们说,地没了,厂里给他们留用工名额。只要符合条件,优先录用。」
他顿了顿,拿菸头点了点那份文件:「这上头写着呢,『优先安置』,白纸黑字,红头文件。不是瞎许愿。」
润叶点点头,把文件又看了一眼,才推回去。王满银接过来,没放回抽屉,就搁在桌角上。
「补偿款那事,也一并办了。」他继续说,「化肥厂的征地钱,省里拨一部分,地区配套一部分,县里自筹一部分,全捏在计委手里。
你让李家塘大队写个报告,递到计委,就说地没了,钱不下来,社员没法春耕,日子过不下去。计委那边,你二爸打个招呼,让他们抓紧批。」
他把菸灰弹进菸灰缸,灰白的菸灰散开来:「两条腿走路,一条是钱,一条是人。钱到位,人有盼头,李家塘的事,就稳了。他们也记着你二爸的情……!」
润叶听着,心里头一下子亮堂,那些乱糟糟的线头,一根根被捋顺了。
她想起暑假那会儿,王满银带她跑厂子,跟那些厂长丶主任说话,从来不当面顶,也不硬来,绕来绕去的,最后事儿都办成了。那时候她光看着,没往深里想。这会儿才明白,这不是绕,是把路看清了再走。
王满银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二爸说,别啥事都自己扛。他那人,认死理,一根筋。可有些事儿,直着走撞墙,绕着走就通了。该交待下去的交待下去,该看结果的看结果,只要事办成就行。」
润叶点点头,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又站住了。
「姐夫,」她忽然问,「您这办法,我二爸他能听进去不?」
王满银看着她,眼里头有点笑意,又有点别的什麽。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说:「你二爸那个人,堂堂正正了一辈子,让他绕弯子,比让他挑两百斤担子还难受。所以这话,我不跟他说,跟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在中间,多想想办法,别让他有太多负罪感,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润叶心里一热,轻声说:「谢谢你,姐夫。」
「一家人,不说这个。」王满银摆了摆手,「回去跟你二爸说,他的事,我上心,李家塘的事,尽快办,办稳。」
润叶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姐夫,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说话没个正形,可这会儿坐在那儿,脸上没什麽表情,眼里头却亮得很。
「我晓得了。」她轻声说。
王满银已经拿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翻开来,低头看着,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个轮廓。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丶报表丶搪瓷缸丶菸灰缸,角落里压着一份《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马还在那儿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田干部,走啊?」
「嗯,麻烦你了。」润叶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小马脸又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出了工业局院子,外头的风还是硬得很。扑在脸上有点生疼,可她心里暖烘烘的,脚步也轻快。
街上人不多,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几个老婆儿提着篮子,里头装着盐罐子丶煤油瓶子,小声说着话。
一个老汉赶着驴车过去,车上拉着几袋口粮,驴蹄子敲在冻硬的路面上,嘚嘚的响。车辕上绑着根鞭子,红缨穗子让风吹得直飘。
润叶走得不快,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把王满银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两条路子,一句叮嘱。
还有那句「抓大放小,别累着」。
她想起二爸那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眉头老是皱着。
下乡回来,大衣上沾着土,鞋上糊着泥,往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摞文件,一看就是半宿。
她想起前段时间,跟着二爸去下乡,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一个大队去检查抗旱。
那个大队的支书是个老头,腰都直不起来了,拉着二爸的手,一口一个「田主任」,说水库的水放不下来,地都裂了缝,苗都快乾死了。
二爸蹲在地头上,捏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出来,乾的,一点湿气都没有。他站起来,二话没说,又走了十几里路,去水库管理处找人。
那天回来,他脚上磨了两个泡,鞋底都磨薄了。
润叶想着这些,心里头像有什麽东西堵着。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比从县委出来时重了许多。
但她不怕。她从双水村出来,读了师专,进了县委办,现在又学会了绕着弯子办事。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少安哥以前说,黄土地上的人,要像黄土一样,能扛丶能忍,也能生根发芽。
她加快脚步,往县委大院走去。
办公室门口,田福军正披着那件旧大衣往外走,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见润叶回来,他停下脚步:「办得咋样?」
润叶走到他跟前,把王满银的话,一条一条,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用工指标和补偿款那两条路子时,田福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听到那句「抓大放小」,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说话。
润叶说完,站在那儿,看着他。
田福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这个王满银……花花肠子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他说的,在理。嗯,有些时侯没聚了,到时找他喝一盅……。」
润叶没吭声。
田福军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他没再说什麽,转身往县委大院外走,脚步还是又沉又急。旧大衣的下摆让风掀起来,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润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