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艋舺的清晨是从龙山寺第一缕香菸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寺前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上香的信众。
穿对襟布衫的老阿嬷拎着竹篮,篮子里搁着供果和香烛,佝偻着背从骑楼下慢慢走过。
卖早餐的摊贩推着木头车停在巷口,铁板上煎着的萝卜糕滋滋冒着油花。
白雾在晨风里散开,混着佛龛前飘来的檀香味,在巷弄里凝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阿虎从大理街那栋破砖楼的二楼走下来的时候,天边的鱼肚白刚刚翻过屋顶的瓦片。
他今天没穿那件绣着下山虎的牛仔夹克。
光着膀子,只在脖子上挂了条有些脱线的红色护身符。
下身套了条膝盖上磨出两个破洞的卡其布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左臂从肩膀到手腕,墨绿色的虎纹刺青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阿虎站在楼梯口伸了个懒腰。
背脊上的肌肉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块一块地鼓起又落下,像一条正在舒展身体的蟒蛇。
肋骨两侧还残留着疯狗铁棒留下的淤青,青黄色的瘀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从高顽激活那片纹身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天一夜。
但他这辈子从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阿虎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上来,兜头浇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膛,流过大腿上那几道旧刀疤,最后在他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溅在一旁打盹的阿昆脸上。
阿昆一个激灵从板凳上弹起来,脑袋上的缝线还没拆,纱布被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干恁娘!虎哥你洗......」
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因为阿虎已经把拳头举起来了,拳锋上青筋根根暴起。
阿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后面半句话就着唾沫一块儿咽进了肚子里。
他已经听说了那歪脖子老榕树的下场。
不敢想像,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赤手空拳把一棵树打成那样?
恐怕以前那些大陆来的武功高手,也不过如此了吧?
阿辉说他后面看见的时候,差点尿出来。
还真是羡慕啊!
「让兄弟们都起来。」
阿虎从晾衣绳上扯下那件牛仔夹克披在肩上。
走到停在门口的川崎W1旁边,把手伸进油箱盖旁边挂着的一只帆布袋里,摸出两根用报纸裹着的钢管。
一根扔给阿昆,一根自己握着。
钢管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上面还有没擦乾净的暗红色锈迹。
阿虎随手挥了一下,钢管划破空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啸,把院子角落里一个破瓦罐砸得粉碎。
「告诉他们,今天去乾死疯狗!」
阿昆接住钢管的时候差点没拿稳。
不是因为钢管有多重,而是因为阿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那充满暴虐的凶光。
半个时辰后,黑虎帮所有还能站着的兄弟都聚在了破砖楼前。
总共不到二十个人。
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胳膊吊着绷带,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
年纪最小的阿忠今年才十六岁,嘴角的淤青还没消,但手里已经攥上了一根从建筑工地捡来的螺纹钢。
年纪最大的老陈头四十好几,脸上有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的刀疤,当年跟阿虎他爸一起在艋舺打天下。
现在左腿膝盖以下装的是假肢,走路的时候假肢在青石板上磕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这群残兵败将站在街口的样子,与其说是一支要去找人报仇的队伍,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医院里逃出来的伤兵。
一看就没什么威慑力。
阿虎跨在川崎W1上,左脚踩着离合器,右脚蹬在地上,右手拧了几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来的黑烟在晨光里像一条黑龙,把骑楼下卖面线的阿宗呛得直咳嗽。
他把钢管插进机车龙头旁边的皮套里,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群残兵败将。
「都听好了。」
阿虎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机车引擎的轰鸣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宝岛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左手打了个响指。
阿美从人群里跑出来,穿着那件碎花洋装,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坡跟凉鞋。
脸上被疯狗扇出来的淤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在颧骨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青黄色痕迹。
她划了根火柴给阿虎把烟点上,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阿虎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今天谁要是怂,以后就别他妈跟人说你是黑虎帮的。」
他把烟叼在嘴角,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猛拧油门。
川崎W1的后轮在青石板上空转了几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整辆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般窜了出去。
车尾甩了一下,差点把一旁卖槟榔的摊子刮翻。
这一幕吓得槟榔西施吓得手里的槟榔刀都掉了,刀刃磕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削掉她半截指甲盖。
。紧接着第二辆丶第三辆丶第四辆。
十几辆机车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弄里来回弹跳,震得骑楼上的瓦片都在咯咯作响。
巷子里一个正在倒夜香的老头,被这股声势吓得连马桶都差点掉在地上。
现在的这些古惑仔下手没轻没重的。
根本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观念,老头一大把年纪还被打了好几次。
他缩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些机车从他面前呼啸而过,最后一辆机车消失在巷口,才颤巍巍地把马桶放回地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又双手合十拜了拜。
「观世音菩萨保庇,妈祖保庇,耶稣基督也保庇。」
老头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到底在替谁求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