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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虎抬眼往前挡风玻璃外面看去。
一个穿白衬衫丶卡其布长裤的高中生正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抱着一摞课本,课本用一根麻绳捆着,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高中数学四个大字。
他大概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那种学生仔特有的稚气,个子不算高,瘦瘦的。
刚才急刹车的时候他大概是吓了一跳,手里的课本掉了一本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恰好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了副驾驶上的阿美。
然后他愣了一下。
真的只是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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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看见一个漂亮女人坐在轿车副驾驶上,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大概只有一两秒的时间,然后他就把课本捡起来,抱在怀里,低下头准备绕到车后面走过去。
但阿虎已经推开了车门。
「干恁娘!看三小?」
阿虎从后座跨出来,人字拖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那一小截墨绿色的纹身边缘。
衬衫下摆扎在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鳄鱼皮皮带,皮带的金属扣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这身行头是大前天在西门町一家委托行买的,全套下来花了将近一万块,现在阿虎穿在身上,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一个星期前那个被疯狗踩在巷子里打得半死的穷酸混混了。
他走到那个高中生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那学生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被他这一揪整个人差点被拎起来。
课本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那本高中数学摔在水洼里,封面上的字被泥水糊成了一片。
「我……我没有……」
高中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双手抓住阿虎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想要掰开,但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我问你看三小?」
阿虎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高中的脸上。
这一巴掌没催动纹身的力量,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巴掌,但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仔来说已经太重了。
高中生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摔在水洼里,后背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大片水花。
课本散落一地,语文丶数学丶历史丶三民主义,一本一本泡在泥水里,书页被水浸透之后迅速肿胀起来。
高中生挣扎着想爬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只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气音。
左半边脸已经开始肿了,五根指印清晰地印在颧骨上,从红色慢慢变成青紫色。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还敢跑?」
阿虎走过去,揪着高中生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把他的脸按在电线杆上。
水泥电线杆上贴满了各种GG,有徵兵海报,有补习班招生,有寻人启事。
高中生的脸被按在那张徵兵海报上,士兵的钢盔图案刚好压在他的颧骨上,把他脸上那道指痕压得变了形。
「小屁孩,知不知道这辆车是谁的?知不知道我他妈是谁?」
阿虎把他的脑袋往电线杆上又磕了一下,力道不算重,但电线杆上的铁锈还是磕破了高中生的额头,一小股暗红色的血顺着电线杆往下淌。
「艋舺黑虎帮,听过没有?万华车站那几个赌场的老板见了我都得低头,你敢用那种眼神看我马子?」
高中生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在发抖,整个人抖得厉害,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如果不是阿虎揪着他头发把他按在电线杆上,他大概已经瘫在地上了。
这时候阿美从车上下来走到阿虎旁边,拉住他的手臂。
说算了虎哥,不过是个小孩多看了一眼而已。
又不是什么大事。
阿虎转过头看着她。
阿美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感动,是害怕。
她害怕阿虎现在这个样子。
从前的阿虎也打架,也见血,但从来不会因为别人多看了她一眼就把人打成这样。
以前的阿虎揍人是因为对方先动了手,是因为对方是三山会的人,是因为地盘和生意。
现在的阿虎揍人,好像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闭嘴。」
阿虎甩开阿美的手。
他低头看着那个瘫在电线杆下面的高中生,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阿昆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打火机想给他点菸,但阿虎没理会。
他自己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还在燃烧的火柴扔在高中生面前的水洼里。
火柴嗤的一声灭了。
「给你一分钟,从我眼前消失。」
高中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捡那些散落在水洼里的课本,抱着脑袋就往巷子里跑。
他跑得太急,左脚的人字拖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跑,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阿虎站在原地,叼着烟,看着那个高中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菸灰。
菸灰落在水洼里,在暗红色的柏油路面上浮了一瞬就被风吹散了。
「以后再有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你,就跟我说。」
这话是对阿美说的。
但阿美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泡在泥水里的课本。
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副驾驶,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空空的声响。
鳄鱼皮包包的金属扣不小心刮在车门框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阿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阿虎回到后座,关上车门。
阿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虎哥刚才那小子应该不是道上的人,就是普通学生,万一他去报案怎么办?
阿虎靠在真皮座椅上,把脚搭在前排扶手箱上,人字拖晃了两下。
他闭上眼睛。
「报就报,怕什么?周巡官昨天刚收了我们这么多钱,你以为他吃乾饭的?再说就算报了又怎样?万华车站那一片的条子,哪个不认识我阿虎?」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一个星期前他要是把一个高中生打成那样,肯定会担心对方家里找上门来。
现在他完全不觉得这算什么事。
不是忘了,是不在乎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从十字路口另一边驶过来,在红灯前停下。
吉普车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有两条杠一颗星,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透过车窗看到阿虎,眉头皱了一下。
阿虎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蒙蒙细雨中对视了大概一两秒。
然后红灯变绿,军用吉普继续往前开,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虎哥,那人好像是警总的。」
阿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
阿虎眼皮都没抬。
「警总又怎样,警总又不管帮派打架,他们管的是政治犯,是抓匪谍,跟他们这些艋舺小混混有个毛关系?」
「他现在需要担心的,是怎么让黑虎帮在三个月之内拿下整个艋舺,怎么把三山会剩下那几条漏网之鱼全部揪出来踩死,怎么让牛埔帮那个老王八蛋主动跪着来交保护费。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往前开,溅起的水花打在人行道上,打在一个正在收摊的卖菜阿婆的裤腿上。
阿婆低着头,把最后一捆空心菜从地上捡起来放进竹篮里,嘴里念念有词。
她大概是这整条街上唯一一个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的人。
「夭寿哦。」
阿婆摇了摇头,把竹篮挎在胳膊上,慢慢走远了。
远处龙山寺的钟声悠悠地响了三下。
艋舺又恢复了往常的喧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