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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等墙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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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深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黄的,红的,在风里抖着,像是舍不得落。赵苓每天扫院子,扫帚沙沙响,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底下。她说留着冬天沤肥,等春天埋进土里,来年树能长得好一些。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啄落叶,啄不动了又去啄墙根的土,爪子刨了几下,又蹲下了。
    玉不在桌上,空了一块。头几天我常常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看到空荡荡的桌面才想起玉已经留在了洞里,放回了沈怀恩身边。赵苓说空着就空着,不用放别的东西占位置。我说好。她把灯往中间挪了挪,又挪回去了。沈远把墙上那张地图重新画了一遍。荒渡、地府老路、东南那条虚线,三条路线标清楚了。他在虚线尽头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墙”,又在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他用铅笔在问号旁边描了几遍,把线条加深,像是要用笔迹把那个问号问出来。
    “墙后面的东西,你外婆知道是什么?”
    “知道。她没说。”
    “她不说,你就不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
    沈远把笔放下,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摸着墙上的纸面,顺着虚线的走向从起点到终点走了一遍,走到墙的位置停住了。“墙后面的东西,比沈怀义老,比沈家老。沈怀义挖到那里的时候,墙已经在了。他不敢挖下去。他选了裂缝,因为裂缝是他能理解的东西。墙后面的,他理解不了。”
    “我也理解不了。”
    “所以你在等。”
    “等墙裂。”
    沈远没再接话。他把笔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灶房,去帮赵苓剥蒜了。灶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赵苓的声音,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沈远应了一声,然后是锅盖盖上锅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句问话被盖住了,等不得回答。
    日子一天一天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立冬那天,赵苓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馅塞得满,煮出来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小元宝。三个人围在桌上吃饺子,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脸。赵苓问我墙裂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什么时候裂?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把一个饺子夹到我碗里,“吃。凉了不好。”我吃了,饺子烫,烫得舌尖发麻。
    夜里,阴差来了。站在石榴树下,黑袍在风里晃,石榴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了,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了。阴差从袖子里拿出一盏灯,铜的,巴掌大,扁的,和床头那盏一样。他弯下腰放在门槛边上,铜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响。
    “你外婆让我送来的。她说,墙裂的时候,你带着这盏灯下去。灯在,路就不黑。她说的话,你一直听。这一次也听着。”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黑袍在夜色里飘了一下就不见了,像是被黑暗一口吞了。
    我端起那盏灯。灯身是凉的,铜的,火苗不在。没有油,没有火,只是一盏空灯。赵苓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油瓶,往灯里添了油。油是菜籽油,金黄色的,顺着壶嘴流进灯肚里,慢慢地,像是一条细河注满了空湖。灯芯吸饱了油,深黄的颜色浸透了棉线,整根灯芯润泽饱满。
    “要点吗?”
    “不点。等墙裂了再点。”
    我把灯放在桌上,和床头那盏并排。两盏灯,一样大,一样扁,一样的铜色。一盏亮着,火苗黄白;一盏空着,油满了,火苗未生。像是路分了两头,一头已经走过,另一头还在等。赵苓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把两盏灯摆齐了,转身去灶房。水声哗哗的,碗碰碗。沈远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风停了,天很冷,但没有下雪。石榴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黑暗里伸展着,像一个人的手指,摸向夜空,在等着抓住什么,等着墙裂,等着灯亮,等着那个还没开口的东西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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